郭进拴丨 银川海宝塔探宝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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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新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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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 银川海宝塔探宝记
午后,我独自往城北去。天是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层陈年的旧纱。路边的白杨瘦硬笔直,叶片落尽,只余枝条在风里沙沙地摇,摇出一种历尽沧桑的坦然。银川的秋天总是这样,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和萧索,仿佛泥土的气息从地心深处透出来,是一种古老而坚韧的味道。
远远地,看见它了。海宝塔——本地人叫它北塔。它就那么突兀地立在平原上,没有山峦为依,没有林木为衬,像一根被岁月遗落的骨头,笔直地刺向天空。走近了,塔身的细节才缓缓明晰。是青砖的塔,砖缝里嵌着经年的尘土与细砂,有的砖角已被风剥蚀得圆润,像被时光打磨过的旧玉。塔座是方形的,向上逐层收分,每层的四面都开着券门,门楣上隐约可见砖雕的纹样,是一种古朴的忍冬纹,叶片已经模糊了,只剩轮廓还在固执地诉说从前的辉煌。
传说很久以前,这里并不叫银川,也没有城池,只有一片苍茫的荒野。有一年,天上的龙女私自下凡,衔了一颗明珠,落在今日塔址的这口井里。井水从此甘甜清冽,旱涝不涸,人们感念龙女的恩德,便用那口井的水灌溉田地,自此沃野千里。后来有个贪婪的喇嘛,想趁夜盗走井底的宝珠,可他刚把铁铲伸进井底,井水便骤然翻涌,如沸水般冲上来,把那喇嘛冲得无影无踪。僧人又在这井上建起了塔,说是镇住那颗宝珠,使它永世护佑这一方水土。如今寻来,井早已不见踪影,塔却是真真切切地立在眼前。那口井里究竟有没有宝珠?恐怕谁也说不清了。可这塔立在这里一千多年,早就在人们心里成了一颗不会遗失的宝珠。
我沿着塔基缓缓地绕行。塔身很高,约摸五十多米,仰头望时,塔檐一层一层地叠上去,每一层的四角都微微翘起,像是鹰隼敛翅的姿态。塔身的砖石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,那是风霜雨雪一刀一刀刻下的年轮。我的手贴上冰凉的砖面,触到的是粗糙的颗粒和凹陷的坑洼。那些砖,从铸造的那一天起,就站在这里,站过西夏的战火,站过大明的边烟,站过清廷的兴衰,站到如今。它们一动不动,看着怀宝沉睡的井被填平,看着土屋变成砖房,看着暮色四垂又天光大亮。它们一动不动,替这一方土地守着记忆,也替时间守着某种秘密。有时候我想,一座古塔的价值,也许不在于里面的宝贝,恰恰在于它本身就是宝贝——每一块砖都压着一个朝代的风,每一道缝都藏着一片旧时的月光。
这时,风大了些,沙砾从塔檐上拂落,迷了眼。我眯着眼往塔门里看,光线幽暗,只能看见青砖的台阶一级一级地通向黑暗。往上走时,木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闷响,像年迈的老者的一声叹息。塔内比外面更冷,是那种积淀百年的阴凉,混着尘土与香火的气味。每上一层,光线就亮一分,砖窗外的天空便是一片澄澈的瓦蓝。快到塔顶时,我立在窗口喘息,探头望出去——银川平原铺展在脚下,像一幅泼洒的青灰水墨。贺兰山在极远处起伏着,山脊的轮廓被暮色染成淡淡的紫;黄河像一条被遗忘的银带,从平原尽头缓缓流过,反射着夕光的碎金。风从窗口灌进来,撕扯着我的衣角。
我忽然明白,这塔里的宝贝,原来就是这一眼远眺。千年前登塔的人,望见的也是这样的景致——苍茫,辽阔,带着西北特有的荒凉与安宁。而我此刻在此地,站在这座砖木构建的古老灵魂之巅,把双腿浸在千年的风里,仿佛也在时间的长河中,短暂地留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坐标。
下塔时,暮色已经四合,塔身渐渐隐入暗处,只剩一个巍峨的剪影。我回头望它,它在苍茫天地间静默如初,仿佛并不在意来者是谁,也不在意谁来了又走。它只是在等——等下一个千年里,某一个午后的寻访者,把脚步和目光,一同缀进它密密的砖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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