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东坡《出峡》鉴赏

## 一、写作背景

《出峡》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（1059）冬。这年苏轼二十四岁，服母丧期满，随父苏洵、弟苏辙由嘉州（今四川乐山）乘船，沿长江穿三峡东下，赴京城汴梁。此前两年，苏轼兄弟已双双进士及第，此刻正是少年得志、初离故乡、奔赴广阔天地的时候。三峡之险、江山之奇，一路触发了他的诗情。《出峡》即出峡之后，追记舟行所见所感而作，与另作《入峡》一诗构成对读。

## 二、原诗

> 入峡喜巉岩，出峡爱平旷。  
> 吾心淡无累，遇境即安畅。  
> 东西径千里，胜处颇屡访。  
> 幽寻远无厌，高绝每先上。  
> 前诗尚遗略，不录久恐忘。  
> 忆従巫庙回，中路寒泉涨。  
> 汲归真可爱，翠碧光满盎。  
> 忽惊巫峡尾，岩腹有穿圹。  
> 仰见天苍苍，石室开南向。  
> 宣尼古庙宇，丛木作帏帐。  
> 铁楯横半空，俯瞰不计丈。  
> 古人谁架构，下有不测浪。  
> 石窦见天囷，瓦棺悲古葬。  
> 新滩阻风雪，村落去携杖。  
> 亦到龙马溪，茅屋沽村酿。  
> 玉虚悔不至，实为舟人诳。  
> 闻道石最奇，寤寐见怪状。  
> 峡山富奇伟，得一知几丧。  
> 苦恨不知名，历历但想像。  
> 今朝脱重险，楚水渺平荡。  
> 鱼多客庖足，风顺行意王。  
> 追思偶成篇，聊助舟人唱。

## 三、逐层解读

**开篇四句，是全诗的纲领。**

> 入峡喜巉岩，出峡爱平旷。  
> 吾心淡无累，遇境即安畅。

入峡时喜爱高峻的巉岩，出峡后喜爱平旷的原野；无论奇险还是平远，诗人都能欣然领受。关键在“**淡无累**”三字——心境淡泊、无所系累，所以才能“**遇境即安畅**”，随所遇之境而安然舒畅。这四句看似平淡，却是理解苏轼一生的钥匙。他后来在黄州说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，在海南说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，其精神根柢，早在二十四岁出峡时已经显露。

**中间二十余句，是一幅出峡沿途的长卷。**

诗人以纪实的笔法，自“忆従巫庙回”起，追忆一路所见：巫山神女庙、寒泉、巫峡尾岩腹间的悬棺崖穴（“岩腹有穿圹”）、供奉孔子的古庙、横架半空的铁楯（铁索或铁栏）、瓦棺古葬、新滩风雪、龙马溪村酿、玉虚洞奇石……地名、景物密集而来，移步换景，如同展开三峡风光与人文遗迹的连环画卷。

这一段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特点：

- **白描与想象交织**。既有“汲归真可爱，翠碧光满盎”这样近乎口语的写实，也有“寤寐见怪状”“历历但想像”的悬想之笔，见出诗人好奇、博物的性情。
- **以文为诗**。诗句如散文般自然流动，不堆砌辞藻，不求奇警，重在“录”与“存”。诗人自己说“前诗尚遗略，不录久恐忘”，说明此诗有意识地承担了“纪行备忘”的功能，这也是苏轼早期诗歌纪实性突出的表现。
- **偶出哲理警句**。“峡山富奇伟，得一知几丧”——三峡的奇伟蕴藏极丰，能领略其中一处，便几乎可以舍弃其余。既是写景，也暗含“得其一、万事毕”式的审美沉醉与人生感悟。

**结尾八句，笔调转为轻快。**

> 今朝脱重险，楚水渺平荡。  
> 鱼多客庖足，风顺行意王。  
> 追思偶成篇，聊助舟人唱。

“重险”既指三峡的险滩，也暗含旅途的紧张。脱险之后，江面平荡开阔，鱼多饭足、顺风顺水，行旅的兴致达到高昂（“行意王”，“王”通“旺”）。最后点明写作动机——不过追忆成篇，聊作舟人的歌谣。这份轻松随意，恰与开篇“遇境即安畅”遥相呼应，使全诗首尾圆合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总评

其一，**结构以纲带目**。开篇四句立骨，中间纪游铺展，结尾回应收束，条理井然而不板滞。

其二，**风格质朴自然**。全诗五言，共四十句，语言平易近于口语，不尚雕琢，却能以“淡”出味。这正是苏轼所追求的“质而实绮，癯而实腴”的雏形。

其三，**思想底色鲜明**。“遇境即安畅”的人生态度，使他能同时欣赏“巉岩”与“平旷”、险与夷、奇与常，表现出一种对世界近乎无差别的接纳。这种随缘自适、无可无不可的胸襟，后来在黄州、惠州、儋州的贬谪生涯中一再得到验证，而《出峡》可视作其最早的自觉宣告。

## 五、与《入峡》对读

苏轼同时作有《入峡》，开篇是“自昔怀幽赏，今兹得纵探”，侧重写峡内之险奇；《出峡》则写脱险后的平旷与安畅。一入一出，一险一夷，合成一次完整的旅程，也仿佛隐喻人生境界的两面：既能纵探幽险，也能安于平旷。这种两面兼摄的胸襟，正是苏东坡之所以为苏东坡的地方。

**总体而言**，《出峡》不是苏轼最负盛名的作品，却是理解其人格与诗风形成的关键之作：它以少年人澄澈明净的笔调，记下了一生中一次重要的出发，也提前写下了他一生处世态度的总纲——“遇境即安畅”。

（责任编辑：本站编辑）

声明：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，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，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：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