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轼《新滩阻风》鉴赏

先作一点辨题说明：苏轼诗集中此题通行作 **《新滩阻风》**，而非《新滩渚风》——“渚风”当是“阻风”的音近误记。诗题意为“船在新滩为风所阻”。新滩又名青滩，在湖北秭归境内长江西陵峡中，是著名的险滩。全诗如下：

> 北风吹寒江，来自两山口。
> 初闻似摇扇，渐觉平沙走。
> 飞云满岩谷，舞雪穿窗牖。
> 滩下三日留，识尽滩前叟。
> 孤舟倦鸦轧，短缆困牵揉。
> 尝闻不终朝，今此何其久。
> 只应留远人，此意固亦厚。
> 吾今幸无事，闭户为饮酒。

## 一、写风：由微而著，层层递进

诗的前六句写风，是全诗最见功力处。苏轼不急于写风之大，而是按照风势发展的过程缓缓展开：

- **“北风吹寒江，来自两山口”**——交代风源。风从两山夹峙的峡口灌入，一个“寒”字兼写江上气温与心理感受，峡江的冷峭逼人尽在其中。
- **“初闻似摇扇，渐觉平沙走”**——写风势由弱转强。起初风声轻微，像摇扇子一般；渐渐沙石被吹得平贴着地面飞跑。从听觉（摇扇）到视觉（沙走），从“初”到“渐”，是典型的动态递进笔法。
- **“飞云满岩谷，舞雪穿窗牖”**——风势达到顶点。云被风驱赶着填满岩谷，雪花随风穿窗而入。一个“满”字、一个“穿”字，写出风的无孔不入与天地变色的气象。

这六句既是写景，也是写“阻”的原因，为下文的滞留蓄势。

## 二、写阻：滞留之困与自嘲之趣

**“滩下三日留，识尽滩前叟。”** 船被困在滩下整整三天，作者竟把滩前的老人全认识了。“识尽”二字极有意味：本是滞留的无奈，却用近乎幽默的口吻道出，苦事被写得妙趣横生，这正是苏轼本色。

**“孤舟倦鸦轧，短缆困牵揉。”** “鸦轧”是船橹、船舷摩擦的象声词。孤舟因风浪反复颠簸而“倦”，短缆因反复牵拉而“困”。诗人不说人倦，而说舟倦、缆困，移情于物，反衬出人的身心俱疲。

## 三、写情：从抱怨到旷达

**“尝闻不终朝，今此何其久。”** 化用《老子》“飘风不终朝，骤雨不终日”之意：曾听说大风刮不过一个早晨，如今这风怎么刮得这么久？这是诗人的小小抱怨，也是与古人之言的对话，颇见谐趣。

**“只应留远人，此意固亦厚。”** 诗人转念一想：这风大概是老天有意要挽留远行的客人吧，这份心意也真够深厚了。明明是受阻，偏说是“盛情挽留”，将被动受困翻作主动领情，化困厄为趣味。

**“吾今幸无事，闭户为饮酒。”** 结尾归到最平淡、最旷达的收束：好在如今无事可做，索性关上门喝酒去。一切风浪、滞留、焦急，都被这一句轻轻放下，显示出苏轼在任何境遇中都能找到安顿自我的智慧。

## 四、总体评价

这首诗不以奇句胜，而以**通脱自然**胜。写风势，笔法细腻而有层次；写滞留，幽默中见真性情；写心境，从抱怨到自嘲再到豁达，完成了一次情绪的自然流转。它典型地体现了苏轼对待人生挫折的一贯态度——**不硬扛，不怨怼，而是以幽默化解，以旷达超越**。舟行险滩遇风受阻，本是令人焦躁之事，苏轼却从中品出了“此意固亦厚”的意趣，这正是东坡人格与诗格的魅力所在。

（附：苏轼另有《新滩》一诗，专写新滩白浪如雪、鱼鸟惊惶的险峻景象，可与此诗对照，一写滩之险，一写阻之趣，各尽其妙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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