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东坡《新滩》鉴赏

## 一、原文

> **新滩**
> 苏轼
>
> 扁舟转山曲，未至已先惊。
> 白浪横江起，槎牙似雪城。
> 番番从高来，一一投涧坑。
> 大鱼不能上，暴鬣滩下横。
> 小鱼散复合，瀺灂如遭烹。
> 鸬鹚不敢下，飞过两翅轻。
> 白鹭夸瘦捷，插脚还欹倾。
> 区区舟上人，薄技安敢呈。
> 只应滩头庙，赖此牛酒盈。

## 二、创作背景

嘉祐四年（1059），二十二岁的苏轼与父亲苏洵、弟弟苏辙由眉山出川，沿岷江、长江舟行赴汴京。途经三峡，过险滩，父子三人一路唱和赋诗，纪行写景之作甚多。《新滩》即作于此次出峡途中，写的是三峡江段一处著名险滩——新滩（在今湖北秭归境内）。此时苏轼年轻气盛、才思敏捷，尚未经历仕途风波，笔下尽是对山川奇险的新奇感受与对自然伟力的由衷惊叹。

## 三、逐段赏析

**起笔先声夺人，未见其滩，先闻其惊。**
扁舟转山曲，未至已先惊——小船沿着曲折的山势转弯，还没到滩前，人已经被惊动了。一个惊字倒卷而出，先写心理反应，再写实景，造成悬念，让读者未睹险滩之形，先受其惊。这与苏轼《入峡》合水来如电、《江上看山》前山槎牙忽变态的写法一脉相承，善以动态视角写峡江。

**正面摹写白浪，比喻奇警。**
白浪横江起，槎牙似雪城——白色的浪涛横亘江面涌起，参差不齐，如同一座雪堆的城墙。雪城之喻极有力度：言其白，言其高，言其壁立陡峭、连绵横绝。浪涛本是流动之物，以凝固的城字出之，反见其气势逼人、不可逾越。
番番从高来，一一投涧坑——层层波浪从高处奔涌而下，一道道跌入涧壑。两句用番番一一叠字对举，把浪头前赴后继、连绵不绝的动态写得如在目前。

**借鱼写水，侧面烘托。**
正面写完浪涛，笔锋一转，专写水中生物：大鱼不能上，暴鬣滩下横——大鱼也游不上去，只能在滩下横卧，露出暴突的鱼鳍（一说鱼腮）。连力大善游的大鱼都被困滩下，水势之猛可以想见。小鱼散复合，瀺灂如遭烹——小鱼被浪冲散又聚拢，在水中翻腾挣扎，发出细碎声响，就像被烹煮一般。如遭烹三字，既拟其声（瀺灂，水声），又状其乱，还带一丝黑色幽默：鱼在水中遭烹，奇思妙笔。

**借鸟写水，层层加码。**
写鱼之后，再写水鸟：鸬鹚不敢下，飞过两翅轻——最善捕鱼的鸬鹚也不敢俯冲下来，只从空中轻掠而过。不敢二字，见其畏惧；两翅轻则反衬出惊惶之态。白鹭夸瘦捷，插脚还欹倾——白鹭素来自负身形瘦巧敏捷，此刻插足水中也站不稳，身子歪斜欲倒。连以水为家的水鸟都如此狼狈，滩流之险已不言自明。这一联还暗含风趣：夸瘦捷是拟人，白鹭的自夸在现实面前落了空，东坡式的幽默初露端倪。

**写人作结，归于敬畏与风俗。**
层层铺垫之后，人才出场：区区舟上人，薄技安敢呈——渺小的船上人，这点微末本领哪敢拿出来施展？在鱼、鸟都无能为力的险滩面前，人的技艺不值一提。这既是自谦，也是敬畏。
最后两句宕开一笔：只应滩头庙，赖此牛酒盈——恐怕只能靠滩头的神庙了，正因行旅之人皆来祈求平安，神庙的祭品（牛酒）才如此丰盈。这结尾妙在不说险字而险自见：正因新滩凶险，过往舟人无不祭神祷祝，神庙才香火旺盛。既写实了峡江风俗，又为全诗平添一丝无奈的幽默与余味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

1. **不着一险字，险状毕现。** 全诗没有一个险字，却通过白浪、大鱼、小鱼、鸬鹚、白鹭、舟人、神庙七组意象层层递进，从正面、侧面反复烘托，把新滩之险铺写到了极致。这是典型的借宾定主笔法。

2. **层层排比，一气贯注。** 中间六句（大鱼、小鱼、鸬鹚、白鹭）两两相对，排比而下，节奏由急而缓，画面由水到空，如浪头般层层推进，章法整饬而气势畅达。

3. **比喻鲜活，白描见工。** 似雪城如遭烹暴鬣滩下横等语，取象奇警，于平易中见锤炼，充分展现青年苏轼观察之细、想象之奇。

4. **结尾宕开，余味深长。** 以滩头神庙作结，不直说凶险，而借香火之盛反写险滩之恶，兼含对民间信仰的温情观照，是苏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之外的另一种从容。

## 五、小结

《新滩》是苏轼早年出峡纪行诗的代表作。诗中写的是自然之险，流露的却是青年才子对天地伟力的新奇与敬畏。全篇以惊起、以敬收，层层侧面烘托，不见一个险字而险象环生，堪称以白描写壮景、以侧面写全貌的典范。读此诗，亦可想见二十二岁的苏轼初出夔门、顺流东下时入峡喜巉岩（《出峡》）的飞扬神采——后来他宦海浮沉、几经风浪，那份面对惊涛时的从容与幽默，其实在早年的这首小诗里已埋下了伏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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