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东坡《过巴东县不泊，闻颇有莱公遗迹》鉴赏

## 原诗

> 莱公昔未遇，寂寞在巴东。
> 闻道山中树，犹余手种松。
> 江山养豪杰，礼数困英雄。
> 执版迎官长，趋尘拜下风。
> 当年谁刺史，应未识三公。

## 一、诗题与背景

此诗作于**北宋嘉祐四年（1059年）冬**。当时二十出头的苏轼随父亲苏洵、弟弟苏辙，自眉山经岷江、长江水路赴汴京。船行至三峡巴东县水域时，**并未停泊**，却听闻此地有北宋名相寇准（封莱国公，故称莱公）任知县时留下的遗迹，遂于舟中写下这首五言排律。

不泊二字极有意味：人未登岸，而心已凭吊；所见者不过传闻，而所感者已越百年。这正说明此诗的重心不在遗迹本身，而在遗迹所触发的历史兴怀。

## 二、逐联赏析

**莱公昔未遇，寂寞在巴东。**
寇准十九岁中进士，太平兴国五年（980年）被派往偏远的巴东任知县。首联以昔字拉开时间距离，落笔即扣住未遇二字——英雄失路、屈居下僚的境遇。寂寞既是巴东山城的荒僻，也是少年寇准的心境。这一联为全诗定下基调：**所咏非显赫功业，而是成名之前的寂寞岁月**。

**闻道山中树，犹余手种松。**
此联笔锋一转，由人及物。人已远去，而当年手植之松犹在山中——物之常存反衬人之易逝，然而松树恰好成了英雄留痕的见证。这里用的是闻道，呼应题中闻字，非亲眼所见，却更具怀想之致。松树在中国文化中本就象征坚贞与岁寒之节，用以比况寇准，既是写实（寇准确有植树遗事），又暗含品格的赞许。

**江山养豪杰，礼数困英雄。**
这是全诗的**诗眼**，也是最具思想张力的两句。上句说巴东的江山山水养育、成全了豪杰之气；下句说官场的礼数等级却使英雄困顿受辱。养与困相对，构成尖锐的矛盾：自然之江山慷慨地赋予人才能，而人间之礼制却无情地压抑这种才能。这已不单是在写寇准一人，而是**对中国古代人才境遇的一种普遍性慨叹**——多少豪杰，未成名时都要在森严的等级秩序中俯首低眉。

**执版迎官长，趋尘拜下风。**
这是对礼数困英雄的具体化、画面化。版即手版（笏板），执版迎官长写寇准当年作为县令，要持笏恭迎上级官员；趋尘拜下风更写出小官趋奉上官、拜倒尘埃的屈辱情态。一联十字，将官僚体制下下僚的卑微处境刻画得如在目前。读者不难想见：那个后来在澶渊城下力挽狂澜的寇莱公，当年竟也要在这样的繁文缛节中讨生活。

**当年谁刺史，应未识三公。**
尾联收束得含蓄而冷峻。三公代指后来官至宰相的寇准。当年的刺史（州级长官，寇准的上司），哪里认得出眼前这个执版下拜的年轻县令，日后会成为国家柱石？**这一反问暗含两层意思**：一是对以职位高低取人的世俗眼光的讽刺；二是对豪杰终能出头的自信与安慰。历史的结局证明，真正困顿的是那些有眼无珠者，而非英雄本身。

## 三、主题与自况

此诗表面咏寇准，实则**借他人酒杯，浇自己块垒**。苏轼此时同样是未遇之身——青年出蜀，前程未卜。他途经寇准昔日寂寞之地，遥想一代名相发迹前的困顿，自然生出强烈的共鸣与自我期许：英雄不必以一时之位论，今日之执版迎官长者，未必不是明日之三公。

诗中对礼数困英雄的感慨，也透露出苏轼对官场繁文缛节的本能疏离。终其一生，苏轼都与这种礼数格格不入——这既成就了他人格的旷达，也注定了他仕途的多舛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

**1. 五言排律，层层递进。** 全诗五韵十句，由昔未遇起，经手种松之睹物、礼数困之议论、执版趋尘之状写，至应未识三公之反讽收束，脉络分明，一气呵成。

**2. 虚实相生。** 诗题点明不泊，故全诗皆出于闻与想，无一笔实写巴东景物，却通过山中树手种松执版趋尘等想象之景，使寇准当年情景宛然在目。**以虚写实，反得神似。**

**3. 以小见大，举重若轻。** 不写寇准的澶渊功业、拜相荣光，偏偏选择他寂寞在巴东的卑微岁月着笔。正是这种视角，使诗的立意超越了寻常的咏史怀古——它所关注的不是英雄的巅峰，而是**英雄如何从困顿中走来**，因此更富人生况味与普遍意义。

**4. 议论与形象交融。** 江山养豪杰，礼数困英雄是高度凝练的议论，但它紧接着执版迎官长，趋尘拜下风的形象呈现，使抽象的感慨落到实处，做到了理趣与情韵的统一。这也是苏诗以议论入诗而不失诗味的典型体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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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附注**：关于豪杰一作豪俊，据《施注苏诗》《东坡续集》等古籍版本，均作**江山养豪杰**，当以豪杰为准。莱公即寇准（961—1023），字平仲，华州下邽人，宋真宗时官至宰相，封莱国公，以澶渊之盟功业名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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