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二月十六日,与张、李二君游南溪,次其韵》鉴赏
郭进拴| 苏轼《二月十六日,与张、李二君游南溪,次其韵》鉴赏
## 一、题解与写作背景
这首诗的完整诗题很长:
> **《二月十六日,与张、李二君游南溪,醉后,相与解衣濯足,因咏韩公〈山石〉之篇,慨然知其所以乐而忘其在数百年之外也。次其韵》**
诗题本身就像一篇小序,交代了五件事:**时间**(二月十六日)、**人物**(张、李二君与苏轼)、**地点**(终南山南溪)、**情事**(醉后解衣濯足)、**缘由**(吟咏韩愈《山石》,跨越数百年与古人神交),以及体式——**次韩愈《山石》之韵**。
此诗作于苏轼**签书凤翔府判官**期间(嘉祐六年至治平元年,约1061—1064年)。此时苏轼二十六七岁,进士及第、制科高中,初入仕途,意气风发。凤翔邻近终南山,公务之暇常与同僚游赏山水,写下了一系列纪游诗。本诗次其韵,是指依韩愈《山石》原韵(微、飞、肥、稀、饥、扉、霏、围、衣、鞿、归)依次和作——这本身就是一次向韩愈的公开致敬,也是一场跨越三百年的精神对话。
## 二、原诗
> 终南太白横翠微,自我不见心南飞。
> 行穿古县并山麓,野水清滑溪鱼肥。
> 须臾渡溪踏乱石,山光渐近行人稀。
> 穷探愈好去愈锐,意未满足枵如饥。
> 忽闻奔泉响巨碓,隐隐百步摇窗扉。
> 跳波溅沫不可响,散为白雾纷霏霏。
> 醉中相与弃拘束,顾劝二子解带围。
> 褰裳试入插两足,飞浪激起冲人衣。
> 君看麋鹿隐丰草,岂羡玉勒黄金鞿。
> 人生何以易此乐,天下谁肯从我归。
## 三、逐段赏析
**1. 起笔远望,心已先飞(首二句)**
终南太白横翠微,自我不见心南飞。开篇不从游程写起,而从**眺望**落笔:终南山、太白山横亘天际,青翠的山色若隐若现。一个横字写出山势绵延、屏障一般的壮阔;心南飞三字则极为灵动——人尚未动身,心已先飞入山中。这两句奠定了全诗心随山水走的基调,是典型的东坡式快意笔法。
**2. 移步换景,渐入佳境(三至六句)**
行穿古县并山麓,野水清滑溪鱼肥——穿过古老的县城,沿着山脚而行,山野溪水清冽滑润,溪中游鱼肥美。清滑二字写水质,触手可感;溪鱼肥三字不事雕琢,却充满生活气息与野趣。
须臾渡溪踏乱石,山光渐近行人稀——不久便渡过溪流,踩着乱石前行,山色愈近,行人愈少。**山光渐近**写视觉上山的逼近感,**行人稀**写听觉与氛围上的幽静,一近一稀,把读者带离尘嚣,步步引入幽境。
**3. 探幽心理,妙笔传神(七八句)**
穷探愈好去愈锐,意未满足枵如饥——越是深入探寻,越觉得景致美好,前行的兴致越发锐利;心里的不满足,竟如腹中饥饿一般。以**饥喻游兴**,化抽象为具体,是东坡惯用的奇喻。这两句道出了游山者共通的体验:好景如美食,越看越饿,越走越想走。
**4. 奔泉飞瀑,视听交叠(九至十二句)**
忽闻奔泉响巨碓,隐隐百步摇窗扉——忽然听到奔流的泉水声,像巨大的水碓舂击一样轰鸣,百步之外都仿佛震得门窗摇动。以**碓声**喻泉声,取其沉实有力、节奏分明,是极富生活实感的比喻。
跳波溅沫不可响,散为白雾纷霏霏——飞溅的水波沫珠无法用声音形容,散开化作白茫茫的水雾,纷纷扬扬。前句以动写声,后句以视觉写水汽,不可响三字看似拙,实则妙,承认语言的边界之后反而以白雾霏霏补足画面,视听互补,写出了瀑布的声势与迷蒙。
**5. 解衣濯足,全诗高潮(十三至十六句)**
醉中相与弃拘束,顾劝二子解带围——醉意之中,彼此都抛开了世俗的拘束,我回头劝张、李二君解开衣带。
褰裳试入插两足,飞浪激起冲人衣——撩起衣裳试探着踏入溪中,把两只脚插进水里,飞溅的浪花激荡起来,打湿了衣服。**弃拘束三字是全诗关节**。士大夫的衣冠、礼法、身份,在醉与溪水面前统统卸下。插两足的动作天真得近乎顽童,却正因这份不成体统,才最见真性情。这也是苏轼一生可爱之处的缩影——他在任何境遇里都能找回赤子之心。
**6. 议论收束,乐中寓慨(末四句)**
君看麋鹿隐丰草,岂羡玉勒黄金鞿——你们看那麋鹿隐身在丰美的水草中,哪里会羡慕镶金戴玉的笼头和缰绳?麋鹿与金鞿,构成**自由与羁绊**的鲜明对照。
人生何以易此乐,天下谁肯从我归——人生有什么能换取这样的快乐?可是天下又有谁肯随我一同归隐呢?结句陡转,从纵情之乐落到**知音难觅、此乐难共**的怅惘,乐极而生微慨,使全诗的情感层次更丰富。
## 四、与韩愈《山石》的承变关系
苏轼此诗既次其韵,便处处与韩愈《山石》暗相对照:
| | 韩愈《山石》 | 苏轼此诗 |
|---|---|---|
| 起笔 | 山石荦确行径微(从近处入山写起) | 终南太白横翠微(从远望写起) |
| 写水 | 水声激激风吹衣 | 飞浪激起冲人衣 |
| 结句 | 嗟哉吾党二三子,安得至老不更归 | 人生何以易此乐,天下谁肯从我归 |
韩诗结句说我们这帮人,怎么才能到老都不再回去(不再入世);苏诗则说天下谁肯随我归——**韩愈是呼朋引伴的期许,苏轼是孑然一问的怅惘**。同一份归隐之思,韩愈热切,苏轼清醒。苏轼正是通过次韵这种方式,完成了与先贤的唱和,诗题中所说慨然知其所以乐而忘其在数百年之外,即指此意:他真正读懂了韩愈当年山中之乐,并亲身复现了那种快乐。
## 五、艺术特色
1. **以文为诗,以议论收束**:全诗以游踪为线索,末四句纯用议论作结,不避君看岂羡等散文化句式,是典型的宋诗以意胜路数。
2. **次韵而不为韵缚**:依韩愈原韵,却流转自然,毫无凑韵之感,足见其驾驭语言之功力。
3. **比喻奇警,白描传神**:枵如饥以饥喻游兴,响巨碓以碓声喻泉声,皆新警而不僻涩;野水清滑溪鱼肥飞浪激起冲人衣等句又白描如画。
4. **情感跌宕有致**:由向往而入山,由探幽而遇瀑,由醉中濯足而至乐,最后乐极生慨,一波三折。
## 六、思想内涵
诗末的归隐之语,究竟几分真心?题解者多认为,这多半是**一时兴到之语**。此时的苏轼初入仕途,才名满天下,正怀致君尧舜的抱负,尚未真正萌生归耕之念。但君看麋鹿隐丰草,岂羡玉勒黄金鞿所流露的**对自由天性的珍视、对羁绊束缚的敏感**,却是贯穿苏轼一生的底色。日后贬谪黄州、惠州、儋州,他所以能一蓑烟雨任平生,其精神源头正可追溯到凤翔山水间这个解衣濯足的春日——那份何以易此乐的山水之乐,成了他一生抵御苦难的精神库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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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小结**:这首二十句的次韵纪游诗,以寻山始,以问归终,写景则清丽生动,记事则天真烂漫,议论则超然旷达。它既是青年苏轼对韩愈的深情回应,也是其山水情怀与自由人格的早期宣言,值得反复涵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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