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轼《自清平镇游楼观……寄舍弟子由同作》鉴赏

## 一、题解与背景

这首诗的完整诗题为《自清平镇游楼观、五郡、大秦、延生、仙游，往返四日，得十一诗，寄舍弟子由同作》，作于宋英宗**治平元年（1064）**。

当时苏轼二十七岁，刚经制科入第三等，被授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，正供职于凤翔（今陕西宝鸡一带）。这是他初入仕途的时期，尚未经历乌台诗案等人生剧变，诗中已有超然之思，但更多的是青年士人的清旷与感怀。

清平镇在今陕西周至县东南，地处终南山北麓。此行苏轼游历了楼观、五郡、大秦寺、延生观、仙游寺等终南山一带名胜，四日得诗十一首，一并寄给在汴京的弟弟苏辙（字子由）。其中以《楼观》一首最为知名。

## 二、组诗《楼观》原文与赏析

**楼观**

鸟噪猿呼昼闭门，寂寥谁识古皇尊。
青牛久已辞辕轭，白鹤时来访子孙。
山近朔风吹积雪，天寒落日淡孤村。
道人应怪游人众，汲尽阶前井水浑。

### 逐联分析

**首联**以动衬静，出笔极有力。楼观本为道教祖庭（传老子在此筑台授《道德经》，即说经台），如今却大白天闭门，只有鸟噪猿啼，一片荒寂。古皇尊暗指老子（唐高宗曾追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），一个谁识，写出圣地蒙尘、往昔尊崇无人知晓的落寞，也暗含对道教衰微的感慨。

**颔联**用两个道教典故：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后不知所终，此谓青牛久已辞辕轭；汉代丁令威学道成仙、化鹤归辽，此谓白鹤时来访子孙。两句一去一来，写仙人已去、仙踪偶至，既写楼观的历史记忆，又流露出人去楼空、仙凡相隔的怅惘。纪昀评此联肃肃穆穆，仿佛见之。

**颈联**写景转出，气象苍浑。山近朔风吹积雪，天寒落日淡孤村，终南积雪、朔风凛冽、寒日落照、孤村黯淡，一幅关中山区冬景图。淡字极见锤炼，既写日色之淡，也写心境之淡、气氛之淡。纪昀评此句句好，确为全诗诗眼所在。

**尾联**以谐趣收束，最见东坡性情。前六句一片肃穆寂寥，末了却宕开一笔：道人大概要怪游人来得多，把阶前井水都汲浑了。此句看似打趣，实则反衬前文之寂寥——游人一多便浊，那清与寂才更显珍贵。纪昀说这反托出起处之意，措语沉著，指的就是这种以轻写重、以谐写庄的笔法。

### 艺术特色

全诗章法谨严：起于寂寥，结于游人众，首尾反照；中间以典故与写景相间，虚实相生。肃穆之中见诙谐，清旷之中有苍茫，已显东坡诗出新意于法度之中的端倪。

## 三、整组诗概览

这十一首诗实为一份完整的终南山水游记诗组，各体兼备，可见青年苏轼的笔力与胸襟：

1. **《楼观》**——写道教祖庭之寂寥（如上）；
2. **《五郡》**——写古观民居之趣，末联汝师岂解言符命，山鬼何知托老聃讥刺妄托老子之说的旁门，颇见理性；
3. **《授经台》**——此台一览秦川小，不待传经意已空，登台远眺，胸次开阔；
4. **《大秦寺》**——写大秦寺塔（唐代景教遗存）的孤高，原田浩如海，衮衮尽东倾，平野如海，气象壮阔；
5. **《仙游潭》五首**（潭、南寺、北寺、马融石室、玉女洞）——写潭之幽深、寺之荒寒、汉儒马融石室之遗迹，山林况味十足；
6. **《调水符》**——因爱玉女洞泉水，恐使者欺骗，破竹为契作水符，却由此生出多防竟无及的深想，以小事寓大哲理；
7. **《自仙游回至黑水……》**——归途山色，余味不尽。

## 四、总体评价

这组诗在东坡集中不算最负盛名的作品，却是观察其早期诗风的重要标本。纪昀评《楼观》起得有力有神，评《调水符》运意颇深，都肯定了其思致。就整组而言，有几点值得注意：

**其一，以山水证道心。** 终南是道教圣地，苏轼此行既是访胜，也是洗心。但诗中并不流于求仙慕道的俗调，反而常在清寂与尘嚣之间自嘲自省，如《调水符》因一瓢泉水而悟出防人之心、多欲之累，已近《庄子》与禅悟的境界。

**其二，以弟弟为精神对话者。** 题中寄舍弟子由同作点明这组诗的交流属性。苏轼、苏辙一生唱和无数，此时的苏轼在关中，子由在汴京，千里相隔，却以诗代信。组诗中处处流露的寂寥、清旷、自嘲，正是他写给最懂自己的人的心里话。

**其三，诗风清雄。** 青年东坡尚未完全展露后来的恣肆奔放，但乱溪赴渭争趋北，飞鸟迎山不复南原田浩如海等句，已是胸有丘壑；而汲尽阶前井水浑式的幽默，更是贯穿其一生的招牌笔法——以俗入雅，庄谐互见。

若用一句话概括这组诗的精神，大约可以借他自己《授经台》中的句子：**此台一览秦川小，不待传经意已空。**登临既久，所见既广，一切的传经与形迹都显得次要，唯有胸中那片开阔与清旷，真正值得寄给千里之外的弟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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