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东坡《攓云篇》鉴赏

“攓”（qiān）是摘取、拾取之意，题目即“取云记”。下面为您作一鉴赏。

## 一、作品原文

**《攓云篇》并引**

> 苏轼

引曰：

> 余自城中还道中，云气自山中来，如群马奔突，以手掇开，笼收其中。归家，云盈笼，开而放之，作《攓云篇》。

诗曰：

> 物役会有时，星言从高驾。
> 道逢南山云，歘吸如电过。
> 竟谁使令之，衮衮从空下。
> 龙移相排拶，凤舞或颓亚。
> 散为东郊雾，冻作枯树稼。
> 或飞入吾车，偪仄碍肘胯。
> 抟取置笥中，提携返茅舍。
> 开缄乃放之，掣去仍变化。
> 云兮汝归山，无使达官怕。

## 二、创作背景

此诗作于**北宋嘉祐七年（1062）三月**。当时苏轼二十六岁，刚入仕途不久，任**凤翔府签判**。这年春旱，他与知府宋选登真兴寺阁祷雨，又往太白山迎取湫水。诗序说“余自城中还道中”，正是他祷雨、迎湫水往返途中，路遇南山云气翻涌，一时兴起，竟真如孩子般“以手掇开，笼收其中”，回家后开笼放云，写下此篇。

这是一次祷雨途中“攓云”的风雅游戏，却成就了苏轼集中一首极有童趣的冷门佳作。

## 三、内容解析

**1. 序：煞有介事的“取云”**

序只有三十余字，却把过程写得“煞有介事”：云气“如群马奔突”，他用手去掇拾、抟聚，装进笼子；到家后“云盈笼”，打开笼子把云放掉。明明是游戏，却用“记录实验”的口吻写出，幽默感扑面而来。

**2. 诗：一场奇幻的“捕云记”**

- **开篇“物役会有时，星言从高驾”**——被外物驱使总有个尽头，我星夜驱车登高。起笔略带哲理，为全篇定下超脱的基调。
- **“道逢南山云，歘吸如电过”**——路上与南山云气相遇，飘忽疾逝如闪电掠过。“歘吸”极写云来之势。
- **“竟谁使令之，衮衮从空下”**——发问：是谁号令着它们，滚滚不绝从天而降？把云想象成千军万马。
- **“龙移相排拶，凤舞或颓亚”**——用**龙、凤**两个意象写云的动态：如龙游动时相互推挤，如凤飞舞时忽而低回。排拶、颓亚，把云的翻卷写得有力而生动。
- **“散为东郊雾，冻作枯树稼”**——云散而成东郊之雾，凝而成枯树上的冰挂。由动入静，写出云气的变化多端。
- **“或飞入吾车，偪仄碍肘胯”**——云气竟然钻进车里，狭小得让人手肘、腿脚都无处安放。这是极亲切的细节，仿佛云是顽皮的旅伴。
- **“抟取置笥中，提携返茅舍。开缄乃放之，掣去仍变化”**——把云抟聚起来放进竹箱带回家，开封放它出来，它依然活泼变化。这是全诗“游戏”的高潮，也是最富童趣处。
- **结尾“云兮汝归山，无使达官怕”**——点睛之笔，谐中寓庄（详见下文）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

**1. 想象奇警，虚实相生**

把捉摸不定的云写得可“掇”、可“抟”、可“置笥中”、可“开缄放之”，用的是写实手法包装一个完全“不可能”的想象，虚实之间产生巨大的诗意张力。这与李白“霓为衣兮风为马，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**2. 比喻迭出，气势飞动**

全诗以动态写云：群马奔突（序）、电过、衮衮从空下、龙移排拶、凤舞颓亚，一连串比喻如流云相逐，读来节奏迅疾，与云气“奔突”之势相合。五言古体、仄声韵脚（驾、过、下、亚、稼、胯、舍、化、怕）短促有力，更添动感。

**3. 诙谐天真，见“妙人”本色**

苏轼在严肃的祷雨公务途中，居然“手掇”云气、装笼带回、开笼放云，还写诗记录，活脱脱一个童心未泯的“妙人”。这种率真有趣，正是苏轼人格中极其可爱的一面——他既能“大江东去”，也能蹲下来和一片云玩耍。

**4. 用典自然，谐中寓庄**

结尾“无使达官怕”暗藏机锋。古人以为雨雪沾枝凝成的冰挂叫“树稼”（亦称“树介”“木冰”），是灾异的预兆，有谚语“**树稼，达官怕**”。苏轼这里是俏皮地叮嘱云：“你还是回山里去罢，可别冻成树稼，吓着那些达官贵人。”——表面是戏谑，骨子里却有对自然物象的仁爱，以及对迷信“灾异”者的一丝调侃。这与他后来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旷达，脉络相通。

## 五、总评

《攓云篇》不是苏轼最有名的作品，却别具一格：它把祷雨途中的一片云，写成了一场有龙有凤、可掇可放的奇幻游戏；把庄重的“物役”之叹，化入轻快的童趣之中。读此诗，我们看到的不是那个忧国忧民、宦海浮沉的苏东坡，而是一个会捉云、放云、叮嘱云“回家”的可爱文人。

**“云兮汝归山”——千年之下，那片被他“放归”的云，仿佛还在南山飘着。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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