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东坡《妒佳月》鉴赏

## 一、原文

> 狂云妒佳月，怒飞千里黑。
> 佳月了不嗔，曾何污洁白。
> 爰有谪仙人，举酒为三客。
> 今夕偶不见，泛澜念风伯。
> 毋烦风伯来，彼也易灭没。
> 支颐少待之，寒空净无迹。
> 粲粲黄金盘，独照一天碧。
> 玉绳惨无辉，玉露洗秋色。
> 浩瀚玻璃盏，和光入胸臆。
> 使我能永延，约君为莫逆。

## 二、诗意疏通

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完整的月被云遮—望月不见—静待云散—月复皎洁的过程，而其中贯穿着人格化的对话与抒情：

**开端（1—4句）**：狂云嫉妒明月的洁白，挟着怒气铺天盖地而来，使千里天空一片昏黑。但佳月却毫不嗔怒——云只能遮蔽它的光，何曾真正玷污过它的洁白？这里了不嗔三字极妙，一下写出了月亮的高姿态：清者自清，不因被遮而失其洁白，也不因被妒而动怒。

**中段（5—10句）**：诗人自称谪仙人（借用李白的称号，亦是自许），举酒邀月，与月、影共为三客——这明显化用李白《月下独酌》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。今夜月亮偶然不见，诗人泛澜（泪下）思念风伯，想请风神吹散乌云；但随即又自我宽解：不必劳烦风伯，那狂云本来就容易消散。毋烦风伯来，彼也易灭没是全诗思想的转折点——不必焦躁，不必求助外力，稍安勿躁即可。

**后段（11—20句）**：支颐少待之——手托下巴，从容等待。果然寒空净无迹，云散月出，碧空如洗。月亮如粲粲黄金盘独照苍穹，星月交辉之下，玉绳（北斗附近的星）暗淡无光，露水洗涤着秋色。最后，诗人把满天的月光比作浩瀚玻璃盏，柔和的光辉入胸臆，沁入心脾。他愿与这轮明月永延此约、结为莫逆之交。

## 三、艺术特色

**1. 以云月相妒喻人事，寄托高洁品格**

狂云妒佳月是核心意象。狂云挟势而来、遮蔽千里，象征世间嫉妒者、诽谤者、一时得势的谗邪；而佳月了不嗔，曾何污洁白则象征高洁之士面对诬陷诽谤时的态度——不争辩、不动怒，因为清白本自具足，外来的污蔑并不能真正玷污它。这一层寄托，与苏轼后来《西江月》中月明多被云妨一脉相承，也与他一生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相通。

**2. 化用李白，自许谪仙人**

爰有谪仙人，举酒为三客既是化用《月下独酌》，也是苏轼以谪仙自况。谪仙人不只李白，也是苏轼自己——一个落于人间的仙人，一个不被时俗理解的高洁者。此处古今两谪仙遥相呼应，使诗篇在赏月之外，更有了一种超然物外的精神气度。

**3. 叙事与抒情交织，结构起承转合**

全诗有完整的戏剧性：冲突（云妒月遮）→ 平静（月不嗔）→ 期待（念风伯）→ 转念（毋烦风伯）→ 等待（支颐少待）→ 结局（月出天碧）→ 升华（约君莫逆）。特别是毋烦风伯来，彼也易灭没两句，是典型的东坡式智慧：真正的力量不是对抗，而是耐心与从容——乌云终会自散，何必劳神费力。

**4. 语言清丽而想象奇伟**

粲粲黄金盘，独照一天碧浩瀚玻璃盏，和光入胸臆等句，设喻新奇：月为金盘、月光为玻璃盏，色彩明净，境界开阔。末二句使我能永延，约君为莫逆更把明月人格化为知己，收束得深情而旷达。

## 四、思想内涵

这首诗的深层意蕴在于**如何面对外来的嫉妒与遮蔽**。苏轼给出的答案不是激愤抗争，也不是消极逃避，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从容：**洁者自洁，不因谤而失其白；静者自静，不因乱而动其心**。狂风骤雨终会过去，而明月曾何污洁白。这种不嗔少待的态度，正是苏轼一生应对政治风波、人生磨难的精神底色——不是没有风雨，而是风雨来时，支颐少待之。

## 五、关于创作背景的一点说明

关于此诗写作时间，有学者系于嘉祐八年（1063）前后，时苏轼在凤翔府（今陕西）任签判；也有人将其与乌台诗案后的心境相联系。从诗集编排看，此诗与《夜行观星》等早年诗相邻，当作于凤翔时期为多。但无论作于何时，狂云妒佳月这一意象所寄寓的清者自清、待时而明的人生体悟，贯穿了苏轼的一生，因此也不妨视为他整个人格的诗意写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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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总评**：《妒佳月》在苏轼咏月诗中不算最著名，却是一首小而完整的佳作。它以云月之争写人世之妒，以少待之姿写超然之智，情理兼备，淡而有味，是典型的苏轼式以理化情之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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