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苏东坡《次韵和子由闻予善射》鉴赏

## 一、原诗

> **次韵和子由闻予善射**
> 中朝鸾鹭自振振，岂信边隅事执鼖。
> 共怪书生能破的，也如骁将解论文。
> 穿杨自笑非猿臂，射隼长思逐马军。
> 观汝长身最堪学，定如髯羽便超群。

## 二、创作背景

这首诗作于**元丰五年（1082）**，苏轼贬谪黄州的第三年。黄州团练副使本是个不得签书公事的虚衔，苏轼却在贬所练起了射箭，且颇有准头。弟弟苏辙听闻后，寄来一首《闻子瞻习射》：

> 旧读兵书气已振，近传能射喜征鼖。
> 手随乐节宁论中，箭作鸱声不害文。
> 力薄仅能胜五斗，才高应自敌三军。
> 良家六郡传真法，马上今谁最出群。

苏轼遂次韵（依苏辙原韵原字次序）写下这首和诗，于是有了兄弟间一段文武唱和的佳话。

## 三、逐联赏析

**首联：中朝鸾鹭自振振，岂信边隅事执鼖。**

鸾鹭喻朝廷高官显贵，振振状其意气扬扬；执鼖本指擂大鼓，这里代指操练武事。朝中衮衮诸公自鸣得意，怎会相信被他们排挤到边隅黄州的苏轼，居然在认真练习射箭？一冷一热、一贵一贱之间，暗含讥刺——朝堂之上尽是鸾鹭，真正关注武备的却是贬所里的罪臣。

**颔联：共怪书生能破的，也如骁将解论文。**

这是全诗最妙的一联。书生能破的已令人称奇，骁将解论文更出人意表——武将能谈文章，与书生能中靶心，构成一组**互文**：文武本可相通，不必拘于身份。苏轼以书生而精射事，正是骁将解论文的反向映照。此联既自得，又洒脱，打破文人不能武、武人不能文的刻板印象，也隐隐呼应宋代士大夫出将入相的自我期许。

**颈联：穿杨自笑非猿臂，射隼长思逐马军。**

穿杨用养由基百步穿杨之典，夸自己箭术精准；猿臂用李广典（史称李广为人长，猿臂，善射），说臂力天生过人。苏轼自笑：我并非天生神力，却能百步穿杨——**言外之意，靠的是技巧、训练与心志**，谦逊中藏着傲气。

射隼出自《周易·解卦》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，有除害建功之意。射箭之时，心中所想的却是逐马军——追击敌骑、驰骋疆场。这一句把全诗从技巧层面提升到精神层面：**苏轼在黄州习射，并非无聊消遣，而是身在江湖、心系边事，借弓弦寄托用世报国之志。** 联系同年所作的会挽雕弓如满月，西北望，射天狼（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虽作于密州，而此期心境一脉相承），其精神底色一目了然。

**尾联：观汝长身最堪学，定如髯羽便超群。**

笔锋转向弟弟苏辙。长身言其身材高大，髯羽泛指须髯英武的猛士（一说暗用美髯公关羽形象）。苏轼勉励子由：你体格出众，最适合学射，将来定能出类拔萃。这既是兄长对弟弟的期许，也是兄弟二人共同的志向——**文武兼修，方为全才**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次韵之中见功夫。** 次韵诗须依原韵字、原次序，极易受束缚，苏轼却写得流转自如，毫无凑韵痕迹。振振论文马军超群，韵脚如信手拈来。

**其二，对仗工巧而意脉贯通。** 颔联书生/骁将破的/论文、颈联穿杨/射隼猿臂/马军，工整之外更见巧思，两组反常对举使诗意层层翻新。

**其三，亦庄亦谐，自嘲与豪情交织。** 自笑非猿臂是谐，长思逐马军是庄；共怪书生能破的是谐，岂信边隅事执鼖是庄。庄谐之间，苏轼的旷达与执着同时立现。

**其四，用典自然，不隔不晦。** 穿杨、猿臂、射隼诸典皆有出处，却如水着盐，不露痕迹，正合以故为新的苏诗本色。

## 五、深层意蕴

元丰五年是苏轼人生的关键转折点。这一年他写下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《前赤壁赋》《定风波》，完成了从苏轼到苏东坡的精神蜕变。这首看似游戏应酬的唱和诗，同样折射出这一蜕变的侧影：

被贬黄州，他没有颓唐自弃，反而**习射、种田、著书、游赏**，把贬谪生活过得筋骨强健、精神饱满。射隼长思逐马军一句透露，他心底那团用世之火从未熄灭——只是从致君尧舜的庙堂之路，转而为一种更沉潜、更阔大的生命姿态：**练武艺以修身，蓄志气以待时，即使身处边隅，也不失破的的锐气与逐马军的雄心。**

全诗在兄弟唱和的温情与戏谑中，写出了一个贬谪者不坠的志向、一个书生不凡的武艺，以及苏氏兄弟之间相互砥砺的深情。这正是苏轼的魅力所在——**在最失意的境遇里，他依然能把日子过得有弓有箭、有诗有笑，并且始终望向远方。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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