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《次韵子由论书》鉴赏

         这是治平元年（1064）苏轼任凤翔签判时和苏辙的诗，属于以议论为诗的论书诗。需要注意个别人名句有版本异文，比如“体势本阔略”或作“阔落”，我引用时可以采用较通行的版本并稍作说明。

        赏析的重点应该放在苏轼的书法美学思想上：开篇“吾虽不善书，晓书莫如我”的谦傲张力，以及“苟能通其意，常谓不学可”所体现的“尚意”观；中间“貌妍容有颦，璧美何妨椭。端庄杂流丽，刚健含婀娜”是他兼容辩证的审美理想；后面转入自嘲和学射，最后以“守骏莫如跛”批评世俗书法的矜骄，感叹古法已远。艺术上要指出这首诗以议论为诗、比喻生动、语言幽默率真，是苏轼早期重要的书论作品。

        我准备按这个思路组织回答：先给出原文和简要背景，然后分层解读诗意与书学观点，再点出艺术特色和总评，最后提一下影响。这样既有文本依据，也有鉴赏深度，符合用户对“鉴赏”的期待。

苏轼《次韵子由论书》鉴赏

 一、原诗

> 吾虽不善书，晓书莫如我。  
> 苟能通其意，常谓不学可。  
> 貌妍容有颦，璧美何妨椭。  
> 端庄杂流丽，刚健含婀娜。  
> 好之每自讥，不谓子亦颇。  
> 书成辄弃去，谬被旁人裹。  
> 体势本阔略，结束入细么。  
> 子诗亦见推，语重未敢荷。  
> 迩来又学射，力薄愁官笴。  
> 多好竟无成，不精安用夥。  
> 何当尽屏去，万事付懒惰。  
> 吾闻古书法，守骏莫如跛。  
> 世俗笔苦骄，众中强嵬騀。  
> 钟张忽已远，此语与时左。  

（个别字句有版本差异，如“体势本阔略”一作“皆云本阔落”。）

## 二、创作背景

此诗约作于宋英宗治平元年（1064），苏轼时在凤翔府签判任上，年仅二十余岁。其弟苏辙（字子由）作诗论书法，苏轼依原韵和作，故称“次韵”。这首诗名为“论书”，实际上是以诗的形式系统表达苏轼早期的书法美学思想，也是宋代“尚意”书风的一篇重要宣言。

## 三、分层赏析

### 1. “吾虽不善书，晓书莫如我”——谦辞背后的自负

开篇四句极有张力：

> 吾虽不善书，晓书莫如我。  
> 苟能通其意，常谓不学可。

苏轼先说“我不善书”，看似谦逊；紧接着却道“晓书莫如我”——论对书法的理解，没有人比得上我。这一抑一扬之间，已经点明全诗重心：**功夫在“手”，而真谛在“意”**。

“苟能通其意，常谓不学可”是惊人之语。苏轼当然不是否定临池学书，而是强调：如果不能领会书法背后的精神意趣，一味规规矩矩地摹写，只是“匠气”；一旦真正“通意”，技法便不成为束缚。这与他后来“我书意造本无法，点画信手烦推求”（《石苍舒醉墨堂》）一脉相承，是宋代尚意书学“重意轻法”的典型表达。

### 2. “端庄杂流丽，刚健含婀娜”——辩证兼容的审美理想

这是全诗最著名的四句，也是中国书法美学史上的经典命题：

> 貌妍容有颦，璧美何妨椭。  
> 端庄杂流丽，刚健含婀娜。

苏轼连用两个比喻：美人虽美，不妨偶尔皱眉（“颦”）；玉璧虽美，不妨略带椭圆。美不是单一、绝对的，甚至恰恰因“不完美”而更生动。由此引出书法的理想境界：**端庄之中可以杂有流丽，刚健之中可以内含婀娜**。

这四句的精髓在于“杂”与“含”二字。苏轼反对把书风割裂为对立范畴——要么端庄，要么流丽；要么刚健，要么柔媚。他主张兼容互渗、刚柔相济。他自己的书法也正是如此：外形丰腴，内藏骨力，被后人称为“绵里裹针”“外柔内刚”。这种辩证审美观，也可与他在《孙莘老求墨妙亭诗》中“短长肥瘦各有态，玉环飞燕谁敢憎”相参看。

### 3. “书成辄弃去，谬被旁人裹”——自嘲中的真率

中间一段转入自述：

> 好之每自讥，不谓子亦颇。  
> 书成辄弃去，谬被旁人裹。  
> 体势本阔略，结束入细么。  
> 子诗亦见推，语重未敢荷。

苏轼说自己爱好书法却常常自我调侃，没想到子由也如此热衷。自己写完字随手丢弃，却被旁人“错误”地珍藏；别人评价他的字，说本来疏放阔略，一旦着意收束，又能进入精细入微的境地。子由在诗里推重他的书法，他谦称“不敢承当”。

这段写得轻松幽默，但幽默中自有深意：**“书成辄弃去”** 正暗合苏轼“无意于佳乃佳”的创作观——不刻意求工，反而自然天成。**“体势本阔略，结束入细么”** 则说明他的书法既可放笔写意，也能严谨收束，印证了前文“兼容”的审美理想。

### 4. “守骏莫如跛”——反矫饰、尚朴拙的结尾

诗的后半段忽然说到学射、自嘲“多好竟无成，不精安用夥”，看似离题，实则是在自嘲中带出更深一层的艺理：爱好太杂而无专精，不如真正通一艺之“意”。最后六句才是真正的结论：

> 吾闻古书法，守骏莫如跛。  
> 世俗笔苦骄，众中强嵬騀。  
> 钟张忽已远，此语与时左。

“守骏莫如跛”是全诗另一个关键句。“骏”可理解为逞才使气、锋芒外露的骏快之态；“跛”则是看似笨拙迟缓、实则含蓄沉稳之态。苏轼认为，与其在世俗中强作高大骄矜（“众中强嵬騀”），不如守住那份看似“跛”的朴拙与自然。这正是他反矫饰、尚平淡的审美态度。

结尾感慨钟繇、张芝等古人的法度精神已经远去，自己的这番话与当世风气“相左”。这既是一种清醒的寂寞，也透露出青年苏轼对时代书风的不满与自期。

## 四、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以议论为诗。** 全诗几乎没有具体描摹，而是以说理议论贯穿，充分体现了宋诗“以文为诗、以议论为诗”的特色。它不是单纯吟咏书法，而是借诗论艺、借艺见人。

**其二，比喻生动，理趣相兼。** 西施之颦、玉璧之椭、骏马与跛足，抽象的书法美学被化为可感的形象，既好懂，又耐人寻味。

**其三，语言幽默率真。** “不谓子亦颇”“谬被旁人裹”“万事付懒惰”等句，充满东坡式的自嘲与旷达，说理而不枯燥，论艺而见性情。

## 五、总评

《次韵子由论书》是苏轼早期最重要的论书诗之一。它集中表达了苏轼“通意”“兼容”“尚朴拙”的书法美学观，尤其是“端庄杂流丽，刚健含婀娜”一句，已成为后世品评书法、概括东坡书风的不刊之论。这首诗既可当作一篇以诗写成的书论来读，也可看作苏轼人格精神的自我写照：崇尚自然，不拘一格，外示疏放而内含法度。

（责任编辑：本站编辑）

声明：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，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，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：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