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香港仔探奇
郭进拴| 香港仔探奇
在港岛,若从中环的玻璃森林一路向南,过了薄扶林道,再穿出田湾一带的旧楼与车房,地势忽然低了下去,海的腥咸气息便从巷口漫上来。你便知道,香港仔到了。
这名字听来土气,却藏着一个殖民时代的错置:当年英国水手问此地何名,乡人答以香港仔,他们便以为整座岛都叫了这个名字。于是香港之名远播世界,而真正的源头,反而被称作仔——小香港,香港的小儿子。一个地名里,竟藏着一场数百年的误会与谦卑。
我专程来探奇,探的却不是地图上的奇,而是时光里的奇。
先到海滨公园。眼前豁然开朗的,是一片避风塘。密密麻麻的渔船、游艇、驳艇挤在湾里,桅杆如林,却出奇地安静。船与船之间留着窄窄的水道,偶有一艘街渡突突地划过,水波便一圈圈荡开,拍打着系缆的浮筒。对面是鸭脷洲,像一尾狭长的鱼横卧水中,岛上高楼参差,山影压着楼影,楼影又碎在海面。
这里是香港最早有人烟的地方之一。两千多年前,已有先民在海湾里讨生活。到了近代,疍家人以船为家,生老病死都在水上。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便看见摇晃的天,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站稳在船头,而不是走路。如今这些故事,要爬上鸭脷洲风之塔公园才能略窥一二——那座形似传统渔船的高台,是给今人凭吊水上岁月的。
我搭街渡过海,不过四分钟。船资几个铜板,船家老伯也不看人,接了钱,竹篙一点,船便离了岸。坐在矮矮的船沿上,手垂下去,指尖几乎能触到海水。那一刻,中环的玻璃幕墙、铜锣湾的人潮、地铁里的冷气与报站声,忽然都远了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鸭脷洲上,最值得一探的是洪圣古庙。庙极小,藏在海旁一隅,始建于清乾隆三十八年(一七七三年),算来已二百五十余年。推门进去,香火的气味沉沉的,梁上悬着一口古钟,正是建庙当年所铸。我站在钟下仰看,青灰色的钟身泛着幽光,上面铸满铭文,字迹漫漶,却依稀可辨些善信的名字。二百多年来,无数渔民在这里求过风调雨顺,求过出海平安。钟声不知响过多少回,送走过多少船,又迎回多少船。如今庙外海风依旧,只是渔船多已换成游艇,钟声也难得一响了。
从庙里出来,正是傍晚。海面起了霞光,把避风塘染成一片碎金。我沿着海滨走,忽见岸边泊着一艘不起眼的粉艇,招牌上写着流记艇仔粉。这便是香港第一艘领有食物制造厂牌照的船了。我要了一碗鱼汤艇仔粉,就坐在岸边的石栏上吃。汤头极鲜,是真正用杂鱼熬出来的甜;粉上铺着烧鸭、叉烧、切鸡、鱼蛋,满满当当。吃着吃着,忽然觉得,这碗粉里盛的哪里是食物,分明是一个正在消失的水上香港的滋味。
天再暗些,海湾另一头,珍宝海鲜舫昔日的泊位已空了出来。那艘曾被誉为世界上最大海上食府的画舫,楼高三层,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,曾是多少游客心目中不到海鲜舫,不算到过香港的所在。它辉煌过,也荒废过,终于在数年前远航西沙时倾覆于风浪。如今海面上只剩些浮泡与残缆,在暮色里若隐若现,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。
我倒不觉得十分悲凉。香港仔从来是这样——它生在水上,也活在水上,荣枯都随潮水涨落。海鲜舫沉了,避风塘还在;疍家的船歌散了,洪圣庙的香火还在;旧日的水上人上了岸,新的海风又吹了过来。
夜色浓起来,对岸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倒映在海里,明明灭灭,像一海的水都点着了。我站在岸边,忽然想起香港仔这个名字的由来。原来探奇探到最后,最大的奇,不是海鲜舫的金碧,也不是古庙的钟声,而是这片小小的海湾,竟装得下一座城市几百年的根。
船仍在轻轻地摇。海风把咸味吹进衣领,也把什么古老的、潮湿的、不肯散去的东西,吹进了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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