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游澳门议事厅记

十月既望，余自香江乘舟，越零丁洋，薄暮抵澳门。澳地弹丸，而中西交会四百余年，楼宇街巷，皆作异域之观，初至者往往疑身在南欧旧港。

翌日清晨，循新马路而北，至议事亭前地。地以黑白卵石铺砌，作波浪之纹，日光之下，如海涛起伏于足底，行人往来，恍若踏浪而行。广场中央有喷泉一泓，水珠溅落，映着周遭鹅黄浅粉的南欧骑楼，光影流转，竟有几分里斯本老街的意趣。前地之侧，一幢白楼翼然，墙身素白，门窗皆墨绿，花岗石线脚横分立面，正中门额之上三角山花端然，此即旧议事亭也，今为市政署大楼。葡文Leal Senado字样犹存，忠诚议会之谓，盖当年澳门议事会以忠事葡王而得此号也。

拾阶入内，门厅高敞。最奇者，两壁自墙脚及腰，遍贴蓝白青花瓷砖，蓝者如海，白者如云，其上绘葡国风帆、东土花鸟，中西之趣，粲然并陈。墙间嵌石碑数方，苔纹隐隐，所记皆澳门数百年市政、商贸、慈善之事，字迹漫漶处，便是岁月留痕。立而读之，恍闻葡语粤音，杂沓而来。

穿厅而过，得一拱洞，带数级石阶，通第二进院落。天井之中，光自楼顶泻下，如银如瀑，四围廊柱拱券相属，藤蔓垂垂，花木扶疏。循阶而上，至二楼，议事厅在焉。厅中长桌环列，椅背高直，皆深棕硬木，油光可鉴；四壁悬历任市政长官画像，衣冠俨然，目光炯炯，若有所语。旁有藏书楼，门楣古雅，内里装潢仿葡国玛弗拉修道院图书馆之制，书橱高接藻井，皮面古籍累累，多为十七世纪以来外文旧籍，泛黄纸页间，藏着大航海时代葡萄牙在非洲与远东的旧梦。余屏息立于门外，不敢高声，恐惊书中古人。

再进，则后花园也。园虽狭仄，而布置精巧：芭蕉数本，扶桑几株，石凳错落，井栏斑驳。园墙爬满薜荔，绿意浸人。坐井栏小憩，忽闻远处教堂钟声，悠扬数下，与南湾海风同至；又隐隐有妈阁庙香火之气，自城南飘来。钟声与香烟，一西一东，竟在此南国晴空下悄然相会。余忽有悟：澳门之所以为澳门，正在此不南不北、亦中亦西之间，各守其信，各安其俗，而能相望数百年。

既出，日已西斜。白墙镀金，地上海浪纹如金鳞闪烁。有老妪卖杏仁饼于檐下，香气扑鼻；有琴者奏手风琴于街角，曲调苍凉，似葡国法多之音。中西百味，一时俱集。

余立前地良久，再拜此楼而去。想此楼者，名曰议事，实为澳门之缩影：其下有浪，浪上有楼，楼中有庭，庭中有人，人各怀乡，而终能共坐一厅，共议一城之事。此或可谓和而不同之真意欤？暮色四合，灯火初上，喷泉映灯如星，余行愈远，回望处，那白墙绿窗，犹静静立在南海的晚风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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