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登澳门中国银行大厦记

         到澳门来的人，多半是奔着牌坊、炮台、赌场去的，我却一直想去看一座楼。

这座楼立在苏亚利斯博士大马路与南湾的交界处，叫中国银行大厦。它不算高得骇人，一百六十余米，三十八层，放在上海、香港，怕是要淹没在楼群里；可在澳门，它已算得上地标了。澳门这座城，旧得像一本被海水浸过的线装书，街巷窄窄地蜷着，房子矮矮地伏着，忽然立起这么一座楼，便如旧书页里夹着一枚银色的书签，亮得有些出格。

我是在一个午后走近它的。南湾一带的马路宽些，种着不知名的树，叶子被海风吹得翻白。远远看，那楼的外墙是粉红的花岗石，配着银色的反光玻璃，阳光打上去，一层楼便折出好几重天光，闪闪烁烁的。有人说它纵看如火箭，横观呈扇形。我绕着走了半圈，觉得说扇更贴切些——澳门人爱说澳门是祖国的一把扇子还是镜子，我记不真切，只觉得那楼面微微张开，确有开扇迎风的意思。

走进大堂，凉气扑人，把南方的暑热一下隔在门外。电梯极快，耳膜微微发紧，像乘船入深海时的感觉。门开处，已是高处了。

凭窗一望，先看见的是水。南湾湖、西湾湖一左一右铺在那里，湖面被风揉出细细的纹路，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斜斜掠过。再远一点，是海。澳门的海不浩荡，被大桥一拦一拦的，像谁把一匹青灰色的绸子裁成了几段。西湾大桥、澳凼大桥、友谊大桥，三道长虹次第横过去，把半岛与凼仔、路环牵在一起，车在上面蠕动，小得像一串串珠子。

往北看，是旧城。大三巴那薄薄的一堵牌坊立在高处，白得有些孤峭；妈阁庙隐在绿树里，只露一角飞檐。旧街巷像老人掌心的纹路，密密地交错着，葡式的小楼黄的、白的、淡蓝的，屋顶上躺着慵懒的猫。往南看，又是另一番景象：凼仔那边的赌场酒店一座比一座奇崛，玻璃的金字塔、仿威尼斯的钟楼、金色的雕塑，白日里也灯火通明，像童话里的玩具城。再往西望，便是珠海了。横琴的楼群在薄雾里影影绰绰，与澳门隔水相望，近得似乎伸手可渡。这边是葡式的教堂钟声，那边是粤地的车马喧哗，中间一道窄窄的水，五百年来，多少船帆从这儿过，多少人物从这儿来去，如今都安静地躺在脚下了。

我忽然想起镜海这个旧名。澳门古称濠镜，也叫镜海，因为那海水平滑如镜。此刻站在高处，海真的像一面镜子，照着天，照着城，也照着这座楼自己的影子。五百多年前，这里不过是香山县海边的一座小渔村，妈祖庙前泊着归航的渔船；后来葡萄牙人的帆来了，南欧的石头和东方的木头在坡上长出奇异的房子；再后来，赌牌一发，灯火如昼，小城便成了东方的不夜城。一层一层的岁月叠上去，像一座活着的沉积岩。

而这座中国银行大厦，算是这沉积岩上最新的一层。它落成于一九九一年，那时澳门还没有回归，南湾还在填海，西湾湖畔还没有旅游塔。三十来年，于历史不过一瞬，于这座小城，却已是沧海桑田。我站在三十八层的高处，看楼下的人流如蚁，看街市如棋，忽然觉得，所谓登楼，登的哪里是楼，分明是一段时间。从妈阁庙的香火，到大三巴的残墙，再到这玻璃与花岗石的塔楼，澳门人把日子过成了台阶，一级一级，从海里升起来。

天色将暮，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，把银色的幕墙也染了。对面的珠海渐次亮起灯来，与澳门的霓虹遥遥应答，像两岸的人在隔水打着招呼。我该下去了。

电梯缓缓下行，那短暂的耳膜发紧的感觉又来了。门开处，重新回到街面，人声、车声、烧肉干的香气一起涌过来。我回头望那楼，它已半融在暮色里，只剩一个深色的轮廓，顶端亮着几盏灯，像谁在夜空里别了一枚银针。

澳门还在长高。而我今日登的这一座，恰好长在它新旧之间，长在海与城之间，长在一座城望着另一座城的目光里。如此，也算不虚此行了。

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八日，于澳门南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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