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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山南山北

浏览:1917   作者:赵新节   来源:会员中心
2026-11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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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山南山北










那年我九岁,在西湾外婆家住着。
西湾是个小村子,窝在山南的褶皱里,十几户人家,白墙黑瓦,错错落落地散在一片缓坡上。外婆家的院子不大,院墙是用山石垒的,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。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老枣树,秋天的时候,枣子熟了,红彤彤地挂满枝头,我常常爬到树上去摘,外婆在树下仰着头喊:“慢些,慢些,别摔着了!”
西湾的日子是慢的。清晨,外婆早早起来生火做饭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。饭后,她带着我到村口的井边打水,或是到菜园里摘几把青菜。午后,她坐在院子里纳鞋底,我就在旁边逗猫玩,或者看蚂蚁搬家。傍晚,炊烟袅袅升起,整个村子弥漫着柴火的气息,那气息里有米饭的香,有青菜的甜,还有一丝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。
可日子再安宁,我心里还是空着一块。那块空着的地方,装着山北的父母。
山北是伊川的焦沟村,隔着一条黄龙口。黄龙口是山脊上的一道豁口,像被天神用斧头劈开的一样,两边是陡峭的山崖,中间是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。翻过黄龙口,再走一段山路,就能看见焦沟村的炊烟了。我常常站在西湾村口,望着北边那座高高的山头,想着山的那一边,父母在做什么。父亲是不是又在田里干活?母亲是不是又在灶台前忙碌?他们会不会也在想我?
想得厉害了,心里就发酸,酸得堵在胸口,说不出话来。
那天,外婆带我去邻居家推磨。石磨沉沉的,外婆推着磨棍,一圈一圈地转着,我也跟着转。磨盘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大地在低吟。我推着推着,忽然想起山北的家来。想起母亲做的面条,想起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的身影,想起他们喊我名字的声音。那声音隔着山,隔着水,隔着几百里的路,却清清楚楚地在我耳边响着。
我推着推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外婆停下磨,弯下腰看我:“娃,咋了?”
我不说话,只是哭。外婆叹了口气,用粗糙的手掌替我擦眼泪:“是想你爹娘了吧?”
我点点头。外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让你林生舅送你回去。”
林生舅是邻居家的舅舅,三十多岁,个子不高,但壮实,走山路像走平地一样稳当。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外婆就给我收拾好一个小包袱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几个煮熟的鸡蛋。她把我送到村口,蹲下来,替我系好鞋带,又理了理我的衣领,说:“路上听你林生舅的话,别乱跑。”
我点点头。外婆又说:“到了那边,好好听你爹娘的话。想外婆了,就再回来。”
我看着她,她的眼睛有些红,但脸上带着笑。我忽然有些不舍,但山北的呼唤太强烈了,我转过身,跟着林生舅走了。走了很远,我回头看了一眼,外婆还站在村口,晨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翻黄龙口的路不好走。山路窄窄的,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,脚下是碎石和泥土。林生舅走在前面,用柴刀砍掉挡路的枝条,我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地攀着。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我累得气喘吁吁,林生舅停下来,指着远处说:“看,那就是焦沟村。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山脚下有一片平缓的谷地,几缕炊烟正从绿树掩映中袅袅升起。那一刻,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,像是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。我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往山下冲去。
终于到了村口。我一眼就看见了母亲——她正站在院门口,手里端着一盆衣裳,像是要出去洗。她看见我,愣住了,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。然后她快步走过来,一把把我搂进怀里,声音有些发抖:“娃,你咋回来了?”
我趴在她怀里,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母亲也哭了,她摸着我的头,一遍一遍地说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父亲从屋里出来,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笑了。他走过来,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长高了。”
那天晚上,母亲做了我最爱吃的面条。面条是手擀的,筋道,汤是骨头汤,浓白鲜香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我吃得满头大汗,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,眼里满是笑意。父亲坐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,也不说话,只是笑。
那几天,我跟着父亲下地干活,跟着母亲去河边洗衣裳,跟着村里的孩子们满山遍野地疯跑。日子过得充实而快乐,可到了晚上,躺在炕上,望着窗外的月亮,我又会想起山南的西湾来。想起外婆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的样子,想起她做的红薯稀饭,想起她每天晚上给我掖被角时说的那句:“好好睡,明儿个早起。”
想得厉害了,心里又发酸。于是,过了半个月,我又跟父母说:“我想外婆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去吧,去看看你外婆。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给我收拾好包袱,又往我口袋里塞了几块钱。第二天一早,他送我到村口,指着那条蜿蜒的山路说:“翻过黄龙口,就到了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很远,我回头看了一眼,父亲还站在村口,像一棵沉默的老树。
就这样,我在山南山北之间来回跑着。有时候在西湾住一个月,想父母了,就翻山去焦沟;有时候在焦沟住半个月,想外婆了,又翻山回西湾。那条山路,我走了不知多少遍。春天,路边的野花开得烂漫;夏天,树荫浓密,蝉声阵阵;秋天,落叶铺满小径,踩上去沙沙作响;冬天,山风凛冽,吹得人脸生疼。四季轮回,山还是那座山,路还是那条路,只有我在一天天地长大。
后来,我渐渐明白了,山南山北,其实都是我的家。西湾有外婆,焦沟有父母。我在这两个家之间跑来跑去,像一只候鸟,在不同的季节里迁徙。每一次翻山,都是一次告别,也是一次重逢;每一次到达,都是一次喜悦,也是一次新的思念的开始。
多年以后,外婆去世了,父母也搬离了焦沟村。我很少再回那片山区,那条山路也渐渐荒废了。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还会想起那些在山南山北之间奔跑的日子。想起外婆站在村口目送我的身影,想起父亲站在村口迎接我的身影。想起黄龙口的风,想起山路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。
那些脚印,是我一生的来路。山南山北,都是我的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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