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日出日落芦苇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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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新节
来源:会员中心
郭进拴丨 日出日落芦苇荡









一
我是在一个深秋的清晨,再次来到这片芦苇荡的。
天还没有全亮,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。薄雾像一层轻纱,笼罩在整片芦苇荡上,那些芦花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无数只栖息在水边的白鸟。风很轻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但芦苇还是微微地摇动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——那声音极细极密,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陈年旧事。
我沿着堤岸慢慢走,脚下的泥土还带着露水的湿润。空气里有水草的腥甜气,混着芦花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苦香。这味道,我太熟悉了。四十年前,我就是在这片芦苇荡边长大的。那时候的芦苇荡比现在还要大得多,一眼望不到边,密密匝匝的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一群孩子脱光了衣裳跳进去,在芦苇丛中摸鱼捉虾,惊起一群群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。秋天芦花白了,我们就折下最长的苇秆,做成哨子,呜呜地吹着,在风中奔跑。
那些日子,就像眼前的薄雾一样,一转眼就散了。
二
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。
起初只是一道金边,镶在天际与水面相接的地方。然后那金边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,像是有人在天边点燃了一把火。光线穿过薄雾,在芦苇荡上洒下一片碎金。每一根芦苇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,那些芦花更是变得透明起来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,像是缀满了细碎的金粉。
一只苍鹭从芦苇丛中缓缓飞起,翅膀在朝阳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它飞得很慢,很从容,仿佛并不急着去哪里,只是享受这清晨的宁静。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又落回芦苇深处,消失在那片金色的光晕里。
我站在堤岸上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我想起小时候,也是在这样的清晨,祖母会带着我到芦苇荡边割苇子。她弯着腰,用镰刀一把一把地割着,苇秆在她手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我就在旁边捡拾散落的苇叶,或者追着一只蜻蜓跑来跑去。祖母割累了,就会直起身来,用手背擦擦额头的汗,望着东边的太阳说:“日头出来了,又是一天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祖母每次说这句话时,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惆怅。现在我懂了——日出意味着一天的开始,也意味着一日的流逝。祖母是在用她的方式,数着日子,数着生命。
三
太阳升高了,薄雾散尽了,芦苇荡完完全全地展现在眼前。
秋天的芦苇荡,有一种苍茫而辽阔的美。那些芦苇已经褪去了夏日的青翠,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黄色——有的黄得发亮,像镀了一层金;有的黄得发暗,像是被岁月浸染过。芦花已经完全绽放了,毛茸茸的,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风一吹,整片芦苇荡便像波浪一样起伏,那些芦花随风飞舞,飘飘扬扬的,像是下了一场雪。
我沿着堤岸继续走,走到一处废弃的码头边。码头的木桩已经腐朽了大半,歪歪斜斜地立在水中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我记得小时候,这里曾经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。每天清晨,渔船从这里出发,傍晚满载而归。码头上总是堆满了鱼虾,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气味。孩子们在码头上追逐打闹,女人们在岸边洗衣服,男人们蹲在船头抽烟聊天。
如今,码头废弃了,渔船不见了,那些熟悉的面孔也大多不在了。只有芦苇荡还在,一年又一年地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,像是这片土地上唯一不变的风景。
我在码头边坐下来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泥沙和游动的小鱼。我的倒影在水波中微微晃动,那张脸已经布满了皱纹,头发也花白了。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,也是在这片水边,一个年轻人对着水面整理自己的衣领,准备去城里闯荡。那时候的他,意气风发,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。四十年后,他回来了,世界没有改变,改变的只有他自己。
四
太阳开始西斜了,光线变得柔和起来,带着一种温暖的橘红色。
芦苇荡在夕阳的映照下,呈现出一种与清晨截然不同的美。清晨的芦苇荡是清新的、明亮的,像一幅水彩画;黄昏的芦苇荡则是浓郁的、深沉的,像一幅油画。那些芦苇在夕阳中变成了深金色,芦花则被染成了淡粉色,像是天边的晚霞落在了水面上。
风大了些,芦苇的沙沙声也更响了。这声音,让我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:“芦苇是有灵性的,它们会说话。”小时候我不信,觉得祖母是在哄我。现在我相信了——芦苇确实会说话,只是它们的语言需要用心去听。那沙沙声里,有风的低语,有水的呢喃,有鸟的啁啾,还有岁月的叹息。
一群大雁从北边飞来,排成人字形,掠过芦苇荡的上空。它们鸣叫着,声音嘹亮而悠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。它们在芦苇荡上空盘旋了几圈,然后继续向南飞去,渐渐消失在暮色中。我看着它们远去的身影,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那些大雁一样,一生都在迁徙,一生都在寻找,却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的归宿。
五
太阳终于落山了。
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渐渐变成暗紫色,又变成深蓝色。芦苇荡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起来,只剩下一个个黑色的剪影。风停了,芦苇也安静下来,不再沙沙作响。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入了寂静之中。
我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。该回去了。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芦苇荡——在最后一缕天光中,那些芦苇静静地立着,像是无数个沉默的守望者。它们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变迁,见证了无数人的来来往往,却始终一言不发。
回去的路上,我想起了一首诗: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”两千多年前,就有人在这芦苇丛中寻找着什么。两千多年后,我依然在这芦苇荡边寻找着什么。或许,我们寻找的是同一样东西——那些逝去的时光,那些远去的故人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夜色渐浓,芦苇荡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了。但我知道,明天清晨,太阳还会升起,芦花还会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日出日落,芦苇枯荣,这片芦苇荡会一直在这里,见证着时间的流逝,见证着生命的轮回。
而我,不过是它漫长岁月中,一个短暂的过客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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