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老君山今年的第一场大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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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新节
来源:会员中心
郭进拴|老君山今年的第一场大雪
一、雪前
山还是那座山,只是瘦了。
十一月中旬的老君山,褪去了秋日的斑斓,像一位卸了妆的老者,露出嶙峋的骨骼。林木稀疏,落叶铺满石阶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叹息。山风从谷底灌上来,带着金属般的凛冽,刮过耳畔时,仿佛能听见冬天正在赶路的脚步声。
天是铅灰色的,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要触到金顶的脊瓦。云层厚重而沉默,像一卷尚未展开的宣纸,等待着某种神谕般的落笔。山里的老人说,这种天色,是要下大雪的征兆。他们眯着眼望向天际,语气笃定,仿佛在谈论一位即将到访的故人。
我是在黄昏时分开始登山的。缆车已经停运,只能徒步。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,每一步都要踩实,才能稳住身形。路旁的灌木丛里,偶尔有山雀扑棱棱飞起,惊落几片残叶。空气冷冽而清透,吸进肺里,像吞了一口薄荷。
走到中天门时,天色已完全暗下来。风更大了,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我抬头望向金顶的方向,那里还亮着灯,在浓重的夜色里,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。就在这时,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、凉凉地,落在了我的鼻尖。
是雪。
二、雪中
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片,像是试探,又像是序曲。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儿,犹豫着,不知该落在何处。渐渐地,雪片变得密集起来,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决绝的奔赴。千万片雪花同时落下,像一场无声的起义,瞬间占领了整个山谷。
我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场雪如何改变山的形状。先是石阶白了,然后是栏杆、树梢、屋檐。雪落在松针上,积成蓬松的绒球;落在岩石上,勾勒出圆润的轮廓;落在金顶的琉璃瓦上,给那些庄严的神兽戴上了白色的冠冕。整个世界在短短半小时内,被重新书写了一遍。
雪落的声音是极轻的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但当你静下心来,却能感受到那种簌簌的、绵密的声响,像蚕在啃食桑叶,像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时的针脚声。这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,让焦躁的心渐渐沉静下来,沉到一种近乎禅定的状态。
我继续向上攀登。雪越下越大,能见度不足十米。四周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,哪里是山。我仿佛行走在一个巨大的、流动的白色迷宫里。偶尔有风卷起雪雾,扑面而来,打在脸上,像细碎的砂砾,微微刺痛。
经过一处悬崖时,我看见一棵古松,枝桠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。它弯着腰,像一位负重前行的老人,却依然保持着挺拔的姿态。雪还在不断落下,压弯了它的枝条,但它始终没有折断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山的品格——承受一切,却不被压垮。
到达金顶时,已是深夜。雪势稍缓,但仍在飘落。金殿在雪中显得格外庄严,朱红的廊柱与洁白的积雪形成鲜明的对比,像一幅工笔画。殿前的香炉里,还有香火在燃烧,青烟袅袅升起,与雪花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,哪是雪。
我站在金顶的平台上,俯瞰着这片被雪覆盖的世界。远处的山峰连绵起伏,像大海凝固的波浪。近处的树木银装素裹,像一群沉默的朝圣者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,以及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三、雪后
第二天清晨,我被窗外的光亮唤醒。推开窗,整个世界焕然一新。
雪停了。阳光洒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天空是那种被雪洗过的、澄澈的蓝,蓝得让人心碎。远处的山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像一座座水晶雕琢的宫殿。近处的树枝上挂满了冰凌,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泽。
我走出客栈,踏上雪地。积雪很深,没过了脚踝,每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,像大地在轻声回应着我的脚步。
金顶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庄严。雪后的金殿,像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仙宫。阳光照在金色的屋顶上,反射出温暖的光芒,与周围的冰雪形成奇妙的对比。我忽然理解了,为什么古人会相信这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——在这样的景色面前,任何凡俗的想象都显得苍白。
我沿着山路往下走,看见昨夜的雪已经在树枝上凝结成雾凇。那些晶莹剔透的冰晶,包裹着每一根枝条,让整棵树都变成了一件艺术品。风一吹,冰凌相互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风铃,又像琴弦。
山脚下,几个孩子在雪地里嬉戏。他们堆雪人、打雪仗,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。他们的快乐如此纯粹,如此简单,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。那时候,一场雪就能带来一整天的欢喜,而现在,我们却常常忘记了这种简单的快乐。
四、雪悟
老君山的这场初雪,来得突然,却又像是蓄谋已久。它像一位不速之客,闯入我们的生活,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我们:冬天来了。
但雪的意义,远不止于此。它覆盖了一切——覆盖了枯枝败叶,覆盖了尘土喧嚣,覆盖了所有的丑陋与不堪。它让世界变得洁白、纯净、简单。在这个被雪覆盖的世界里,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。
我想起老子在《道德经》里说:“知其白,守其黑,为天下式。”雪是白的,山是黑的;雪是短暂的,山是永恒的。但正是这短暂的白,让永恒的黑有了意义。就像人生,我们都在寻找某种永恒的东西,却往往忽略了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。
雪终将融化,山会恢复它本来的颜色。但这场雪留下的记忆,却会一直留在心里。它提醒我们,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,还有这样一片净土,可以让我们暂时放下一切,静静地听一场雪落。
下山时,我回头望了一眼金顶。它依然矗立在云端,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。雪后的阳光洒在它身上,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我知道,明年还会有雪,但明年的雪,已经不是今年的雪了。
就像赫拉克利特说的:“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。”我们也不能两次遇见同一场雪。每一场雪都是独一无二的,就像每一个当下,都是不可复制的。
老君山的第一场大雪,就这样落下了。它落在山上,也落在我的心里。那些洁白的、纯净的、转瞬即逝的雪花,教会了我一件事: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,往往都是短暂的。正因为短暂,才更值得珍惜。
雪还在下,在我的记忆里,在每一个想念故乡的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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