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雪泥鸿爪,笔底春秋——苏轼《雪后书北台壁二首》鉴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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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新节
来源:会员中心
郭进拴|雪泥鸿爪,笔底春秋——苏轼《雪后书北台壁二首》鉴赏
一、创作背景:风雪中的孤城与诗人
熙宁七年(1074年),苏轼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,自请外放,来到密州(今山东诸城)任知州。这一年,他三十九岁,正值壮年,却已尝尽官场倾轧的滋味。密州地处齐鲁腹地,不比杭州的烟柳画桥,也不比汴京的繁华似锦。这里民风淳朴,却也贫瘠闭塞。苏轼到任后,忙于政务,赈灾济民,身心俱疲。
同年十一月,密州大雪。这场雪来得猛烈而持久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苏轼登上城北的北台,望着漫天飞雪,百感交集,遂写下这两首诗。北台本是密州城北的一座高台,年久失修,荒草丛生。苏轼后来对其加以修葺,并请弟弟苏辙题名“超然台”,取《老子》“虽有荣观,燕处超然”之意。但此刻,站在风雪中的苏轼,还远未达到“超然”的境界。他望着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土地,想到的不仅是眼前的雪景,更是自己半生的漂泊与坎坷。
二、原诗呈现
其一
黄昏犹作雨纤纤,夜静无风势转严。
但觉衾裯如泼水,不知庭院已堆盐。
五更晓色来书幌,半夜寒声落画檐。
试扫北台看马耳,未随埋没有双尖。
其二
城头初日始翻鸦,陌上晴泥已没车。
冻合玉楼寒起粟,光摇银海眩生花。
飘零到处寻丹灶,浩荡归来想钓槎。
与子共期河汉上,更令馀润及桑麻。
三、逐联赏析:雪夜的感官与哲思
第一首:由雨转雪,渐入寒境
“黄昏犹作雨纤纤,夜静无风势转严。”诗的开篇极为精妙。黄昏时分,还是细雨绵绵,到了夜深人静时,风虽停了,寒意却愈发凛冽。苏轼敏锐地捕捉到天气变化的微妙过程——雨是如何在无声无息中凝结成雪的。一个“转”字,写出了天气的突变,也暗示了诗人内心的某种转折。这不仅是自然界的转变,更是人生境遇的隐喻:有些变化,是在寂静中悄然发生的。
“但觉衾裯如泼水,不知庭院已堆盐。”这一联写的是体感与认知的错位。被子冷得像泼了水,诗人蜷缩在被中,还不知道外面已经积雪如盐。这里用“堆盐”形容积雪,典出《世说新语》谢道韫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的咏雪名句,但苏轼反其道而行,不用柳絮的轻盈,而用盐的沉重,既写出了雪势之大,也暗含了生活的粗粝感。这种体感先于认知的描写,极具代入感,让读者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股透骨的寒意。
“五更晓色来书幌,半夜寒声落画檐。”这一联写黎明时分的景象。五更天,书房的帷幔透进微光,那是雪光映照的结果;半夜里,屋檐上的积雪坠落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苏轼以“晓色”与“寒声”对举,视觉与听觉交织,营造出一种清冷而静谧的氛围。值得注意的是,“来”与“落”两个动词用得极妙——晓色是“来”的,仿佛有生命;寒声是“落”的,仿佛有重量。这种拟人化的写法,让静态的雪景充满了动态的生机。
“试扫北台看马耳,未随埋没有双尖。”结尾一联,诗人终于起身,扫开积雪,登上北台。他看到了什么?远处的马耳山,两座山峰如马耳般耸立,虽然被大雪覆盖,却依然露出双尖,未被完全掩埋。这一联既是实景描写,也是自我写照——苏轼在风雪中挺立,正如那未被埋没的山峰。尽管处境艰难,尽管前路茫茫,但他依然保持着不屈的姿态。这种倔强,正是苏轼性格中最动人的部分。
第二首:雪后初晴,心怀天下
“城头初日始翻鸦,陌上晴泥已没车。”第二首写雪后初晴的景象。城头上,朝阳初升,乌鸦在晨光中翻飞;田野间,积雪开始融化,泥泞深得能淹没车轮。这一联色彩鲜明——初日的暖色与晴泥的褐色,乌鸦的黑色与积雪的白色,构成一幅生动的雪霁图。“翻鸦”二字尤为传神,写出了乌鸦在晨光中盘旋的动态,为静谧的雪景增添了几分生气。
“冻合玉楼寒起粟,光摇银海眩生花。”这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,也是争议最多的两句。字面意思是:大雪覆盖了楼宇,如同玉楼一般,寒气逼人,令人起鸡皮疙瘩;阳光照耀在广阔的雪原上,如同银海,波光摇曳,令人目眩神迷。但历代注家多认为这两句另有深意——“玉楼”指肩,“银海”指眼,出自道家术语。苏轼在此以身体感受写雪景,将外在的寒冷与内在的颤栗融为一体,既是写实,也是写意。这种双关的写法,体现了苏轼诗歌的含蓄与深邃。
“飘零到处寻丹灶,浩荡归来想钓槎。”这一联转入抒情。苏轼说自己漂泊四方,到处寻找炼丹的炉灶(暗指求仙问道);等到功成归来,又想驾着小船去垂钓(暗指归隐江湖)。这里流露出苏轼矛盾的心境——一方面渴望超脱尘世,另一方面又放不下现实的责任。这种矛盾贯穿了他的一生,也正是这种矛盾,让他的诗歌充满了张力。
“与子共期河汉上,更令馀润及桑麻。”结尾一联,苏轼将目光从个人转向天下。他说:我与你相约在银河之上,但在此之前,希望这场大雪的余泽,能够滋润田间的桑麻。这里的“子”可以理解为友人,也可以理解为百姓。苏轼在风雪中想到的,不仅是自己的处境,更是来年的收成,是那些靠天吃饭的农民。这种心怀天下的情怀,让这两首诗的境界得到了升华。
四、艺术特色:以雪为镜,照见人生
1. 体物之精微
苏轼写雪,不落俗套。他不写雪的轻盈飘逸,而写雪的寒冷、沉重、泥泞。他写“衾裯如泼水”,写“庭院已堆盐”,写“晴泥已没车”,都是从身体感受出发,写出雪的质感与分量。这种体物入微的笔法,让读者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大雪。
2. 用典之巧妙
诗中多处用典,却浑然天成。“堆盐”暗用谢道韫咏雪之典,“玉楼”“银海”借用道家术语,“丹灶”“钓槎”暗含求仙归隐之思。这些典故不是生硬地堆砌,而是自然地融入诗意,既丰富了诗歌的内涵,也展现了苏轼渊博的学识。
3. 情感之跌宕
两首诗的情感线索极为清晰:从初雪的寒冷,到雪夜的孤寂,再到雪霁的明亮;从个人的漂泊之感,到对百姓的关切之情。情感的起伏与景物的变化相互呼应,形成一种内在的节奏感。苏轼没有一味地哀叹,也没有盲目地乐观,而是在寒冷中寻找温暖,在困境中看到希望。
4. 境界之高远
这两首诗最动人之处,在于其境界。苏轼写雪,不仅仅写雪本身,而是以雪为镜,照见人生。他看到了雪的覆盖与掩埋,也看到了山峰的挺立与不屈;他感受到了寒冷与孤寂,也感受到了光明与温暖。这种由物及人、由景及理的写法,让这两首诗超越了单纯的咏物诗,成为蕴含深刻哲理的佳作。
五、思想内涵:雪泥鸿爪与超然之志
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”这是苏轼后来在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中的名句,与这两首《雪后书北台壁》有着内在的精神关联。雪泥鸿爪,比喻人生的无常与短暂——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,就像鸿雁踏过雪地,转瞬即逝。但苏轼的伟大之处在于,他深知人生的无常,却依然选择认真地生活,执着地追求。
在《雪后书北台壁》中,我们看到了这种精神的雏形。他写“试扫北台看马耳,未随埋没有双尖”,是对自我价值的肯定;写“与子共期河汉上,更令馀润及桑麻”,是对天下苍生的关怀。这种既超然又入世的态度,正是苏轼一生最鲜明的底色。
后来,苏轼在《超然台记》中写道:“凡物皆有可观。苟有可观,皆有可乐,非必怪奇伟丽者也。”这种超然物外的态度,或许正是从这场大雪中悟得的。当他站在北台上,望着被大雪覆盖的世界,他明白了:人生的意义不在于逃避风雪,而在于在风雪中找到内心的安宁;不在于追求完美,而在于在不完美中发现美好。
六、文学史意义:雪诗中的里程碑
在中国文学史上,咏雪诗源远流长。《诗经》中的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,开咏雪抒怀之先河。此后,谢灵运、王维、李白、杜甫等诗人都有咏雪名篇。但苏轼的这两首《雪后书北台壁》,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,又有新的开拓。
他将咏雪与抒怀紧密结合,既写雪的物理特性,又写雪的精神内涵;既有个人的身世之感,又有对社会的深切关怀。这种多维度的书写,让咏雪诗从单纯的景物描写,升华为对人生、社会、宇宙的深刻思考。后世诗人如陆游、辛弃疾等,都受到苏轼咏雪诗的影响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两首诗展现了苏轼独特的艺术个性——在困境中保持旷达,在寒冷中寻找温暖,在无常中把握永恒。这种精神,不仅体现在他的诗歌中,更体现在他的人生中。他一生坎坷,屡遭贬谪,却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,对美的追求,对理想的坚守。这种精神,正是中国文人最宝贵的传统。
七、结语:雪落无声,诗传千古
九百多年后的今天,密州的雪早已融化,北台也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。但苏轼的这两首诗,却依然在时间的长河中熠熠生辉。每当我们读到“冻合玉楼寒起粟,光摇银海眩生花”,仿佛还能看见那位中年诗人,站在风雪中的高台上,目光穿越千山万水,望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雪落无声,诗传千古。苏轼用他的笔,为我们留下了一个永恒的瞬间——在那个寒冷的冬夜,一位诗人与一场大雪相遇,他写下了自己的寒冷与孤独,也写下了自己的坚韧与希望。这些文字,像雪地上的鸿爪,虽然终将被时间掩埋,却曾经真实地存在过,并且照亮了无数后来者的路。
这或许就是文学的意义——在无常中捕捉永恒,在有限中创造无限。而苏轼,正是这样一位伟大的捕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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