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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|神游西安

浏览:1838   作者:赵新节   来源:会员中心
2026-11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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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|神游西安

        我至今未曾到过西安,却在无数个夜里,将它走了一遍又一遍。

        这大概就是神游的妙处了。不买机票,不订酒店,只消在灯下翻一页旧书,或听一段苍凉的秦腔,长安的城门便吱呀一声,为我开了。

       最先浮上来的,总是城墙。

        我想象中的西安城墙,不是照片里那种齐整的、泛着青灰的砖,而是一道被岁月盘出了包浆的脊背。它伏在那里,一动不动,驼着一城的往事。登上城去,脚下每一块砖缝里都藏着马蹄声。风从垛口穿过来,带着渭河的水汽,也带着李白醉后打翻的酒香。若是在城墙上骑一圈单车,车轮碾过的,哪里是砖呢,分明是一圈一圈的年轮。

从城墙望出去,钟楼和鼓楼对坐着,像两个下了一千年棋的老者。晨钟暮鼓,早已不在钟鼓楼里响了,可那声音似乎还悬在半空,等着谁去敲一下,好让整座城醒过来,或者睡过去。

而大雁塔是另一番气象。

它不喧哗,只是稳稳地站着,像一支蘸饱了墨的笔,倒插在城南。玄奘从西域背回来的,何止是贝叶经呢?还有大漠的孤烟、雪山的明月,都一并压在了这七层塔身里。我想象自己在一个深秋的黄昏登塔,一级一级,木梯在脚下低吟。到了顶层,凭栏一望,整个关中平原铺展如一卷摊开的《大唐西域记》。那一刻,佛不在经卷里,佛就在风里。

可西安最让我魂牵的,不是塔,也不是墙,而是地下的那一支沉默的军队。

兵马俑。我至今不敢在想象中走近它们。我怕我一下去,脚步会惊扰了两千二百年的寂静。那些陶俑,千人千面,每一张脸上都凝固着一段未竟的人生——哪一个曾想念家中的新妇?哪一个曾惦记陇上的麦子?他们站成了历史的标点,却没有人替他们读完那断章。史书里写的是始皇帝的赫赫武功,可黄土下埋着的,分明是一个个普通人的青春与归宿。想到这里,我忽然觉得,那陶土的颜色,原不是灰的,是被时光漂白的血。

从临潼折回,去华清池看看。

骊山脚下,温汤依旧。我闭上眼,就能听见水声,听见霓裳羽衣曲,听见马嵬坡上那一声决绝的叹息。白居易把《长恨歌》写得那样长,长过了华清池的水流,长过了王朝的更迭。可说到底,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,和今人并无两样。只是他们的爱情,恰巧生在了一个国家的渡口,于是便成了所有人的故事。温泉水滑,洗不净的,从来不是凝脂,是命。

神游至此,腹中忽有些饿了。于是我的魂魄拐进了回民街。

这条街,大概是西安最生动的地方。不必真的咬一口肉夹馍,只消在想象里吸一口气,孜然与烤肉的香气便穿街过巷,把历史的沉重都烤得酥了、热了、香了。掰一碗羊肉泡馍,掰的是光阴,泡的是人间烟火。再要一碗油泼辣子面,热油浇上去,滋啦一声——你听,这声音比任何史书都更真实地告诉你:长安活着,西安活着,千千万万的寻常日子,活着。

吃饱了,便去碑林散步。

碑林里,石头在说话。颜筋柳骨,张颠素狂,那些墨迹一经刻入青石,便与日月同岁了。我抚摸着一块碑上的字痕(在想象中),忽然觉得,中国人的乡愁,原是可以刻进石头里,再传之子孙的。西安最深的底气,大概就在这里:别处的文化是写在纸上的,而西安的文化,是刻在石头上的,埋在地下的,砌在墙里的。

最后,我总要去一趟终南山。

不过这是另一番神游了。终南山不在城内,却从没离开过长安的视野。王维的辋川就在那里,白云回望,青霭入看。我想象自己坐在山脚下,看云起云落,看一条古道蜿蜒入山,而山的深处,有砍柴声,有诵经声,有千百年来隐士们轻轻的脚步声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:长安之所以为长安,不仅因为它有大唐的宫阙,更因为它始终为那些厌倦宫阙的人,留着一座可以归去的山。

夜更深了。

我合上书,熄了灯。神游了一遭,竟不觉得累,反而神清气爽,像是真的被渭河的水汽、终南的松风涤荡过一遍。

西安,我终究是要去的。到那时,我不再是神游,而是用双脚,去一一兑现这些年夜里欠下的所有想象。

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且让我继续在这斗室之中,一次次地,梦回长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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