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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白龟湖鱼舟

浏览:2395   作者:赵新节   来源:会员中心
2026-11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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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进拴丨白龟湖鱼舟









白龟湖的晨雾,是慢慢醒来的。
我站在岸边,看那雾从水面上浮起,像一匹极薄的纱,被风轻轻扯着,一会儿拢向东,一会儿又散向西。雾里的湖是看不真切的,只隐约见得几痕墨色的影子,那便是泊着的鱼舟了。它们静静地卧在水面上,像几片落定的叶子,又像几个酣睡未醒的梦。
待到雾散了些,才看清那些舟的模样。是极朴素的木船,桐油浸过的船身泛着深褐色的光,船头微微翘起,像一只只敛着翅膀的水鸟。船尾堆着些渔网,网眼细密,在晨光里闪着银亮的水珠。有只船上蹲着一只鱼鹰,黑黢黢的,缩着脖子,偶尔抖一抖翅膀,溅起几星水花,又恢复了雕塑般的沉默。
这时,渔人来了。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古铜色的小腿。他解开缆绳,跳上船,动作轻捷得像一片落叶。竹篙往水里一点,船便悠悠地离了岸,在水面上划开一道细细的波纹,像在宣纸上落下一笔淡墨。
我看着他撑船的背影,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渔人。那时白龟湖的鱼多,渔人也多。每到黄昏,湖面上便散着几十只舟,渔歌此起彼伏,惊起一阵阵水鸟。孩子们在岸边跑着、喊着,等着自家的船靠岸,看舱里银光闪闪的鱼,活蹦乱跳的,溅得人一身水花。那时的湖是热闹的,是丰腴的,像一位慷慨的母亲,把满湖的馈赠捧给她的儿女。
如今湖还是那个湖,鱼却少了,渔人也少了。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,留下的,多是像眼前这位汉子一样的中年人,或是更老一些的。他们守着这片湖,像守着一位渐渐老去的亲人,明知她不如从前丰饶了,却还是舍不得离开。
船行到湖心,渔人收了竹篙,开始下网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网撒出去,在空中展开成一个圆,然后轻轻地落进水里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他坐在船头,摸出烟袋,慢慢地装烟、点火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那雾在晨光里飘散,和湖上的水汽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,哪是雾。
太阳升高了些,雾彻底散了。湖面亮堂堂的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倒映着蓝天白云。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,近处的芦苇荡里,不时传来几声鸟鸣。渔人开始收网了,他慢慢地、一截一截地把网拉上来。网出水时,带着哗哗的水声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我远远地看着,心里竟有些紧张,像在等待一个谜底揭晓。
网终于收完了。渔人从网里拣出几条银白色的小鱼,丢进船舱里的水桶中。鱼在桶里扑腾着,溅起水花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渔人看了看桶里的鱼,又抬头看了看天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重新点起一支烟,坐在船头,望着远处的水面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我忽然觉得,这鱼舟、这渔人、这湖水,构成了一种极深沉的默契。他们彼此依存,又彼此独立;彼此熟悉,又彼此陌生。渔人知道湖的脾性,知道哪片水域鱼多,知道什么季节该下多深的网。湖也知道渔人的辛苦,知道他的等待,知道他的沉默。他们之间不需要言语,就像老朋友之间,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渔人收了最后一网,撑船往回走。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,他的船影在金光里缓缓移动,像一幅剪影。船靠岸时,他跳下来,把鱼桶拎上岸,又把船系好。整个过程依然沉默,只有竹篙碰着船帮的声音,清脆而悠远。
我走过去,看了看桶里的鱼,大约有七八条,都不大,但很鲜活。渔人见我盯着看,笑了笑,说:“今天的鱼不多,够吃一顿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被湖风吹了太多年。
“天天都出来吗?”我问。
“差不多吧,”他说,“不下雨就来。习惯了,不出来转转,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“这湖里还有鱼吗?”
“有,就是少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不过只要有鱼,我就来。哪怕只打到一条,也是好的。”
他说完,拎起鱼桶,慢慢地走了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我站在岸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,忽然觉得,那鱼舟、那渔人、那湖,都融进了这片暮色里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白龟湖的鱼舟,是这片湖的魂。它们在这里停泊了不知多少年,看过多少日出日落,载过多少欢喜忧愁。它们不说话,但它们什么都记得。就像那位渔人,他也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但他懂得湖的心事,懂得等待的意义,懂得在平淡的日子里,守住一份属于自己的宁静。
夜色渐浓,湖面上起了薄薄的水汽。那些鱼舟静静地泊着,像一群归巢的鸟,安详而满足。我转身离开,心里却留下了一幅画:一只木船,一个渔人,一片湖水,在夕阳里,静静地,静静地,直到永远。
也许有一天,我还会再来白龟湖,再看一看那些鱼舟。那时,它们或许还在,或许不在了。但我知道,它们曾在这片湖水上,划过一道道美丽的弧线,像一首首无声的诗,写在这片水天之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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