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洛阳神韵
郭进拴|洛阳神韵
初到洛阳,是在一个暮春的黄昏。火车驶入邙山脚下时,夕阳正斜斜地铺在伊水之上,把整条河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。我忽然觉得,这座城不是被车轮声惊醒的,而是从三千年的旧梦里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洛阳的厚重,是刻在土里的。随便站在哪一片田野上,脚下踩着的,都可能是东周的瓦、汉魏的砖、隋唐的瓷。邙山如一条沉默的青龙,横卧城北,山上层层叠叠的,是数不清的帝王陵寝和名士丘垄。当地人有一句老话,叫“生在苏杭,葬在北邙”。北邙的土,似乎格外懂得收留,连风过时,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静穆,像是生怕惊扰了地下的旧梦。
可洛阳又不肯只做一座沉默的古墓。它分明是鲜活的,尤其到了四月。
四月,洛阳是属于牡丹的。花一开,整座城便轰然一下,从历史的深处醒转过来,热闹得不成样子。王城公园、中国国花园、隋唐城遗址植物园,处处是看花的人。那牡丹也真是国色,姚黄魏紫,赵粉豆绿,一朵朵开得丰腴、饱满,像是把整个盛唐的气度都吸进了花心里。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卷着,毫不羞怯,毫不迟疑,就是那样理直气壮地艳着。站在花前,你会忽然明白,为什么白居易要写“花开花落二十日,一城之人皆若狂”。那不是夸饰,是实情。洛阳人爱花,爱得坦荡而深情,他们把日子过成了花的模样——该绽放时,便全力以赴地绽放。
看过了花,便该去看看石头。龙门石窟的石头,是洛阳的另一张面孔。
伊河两岸,西山和东山相对而立,峭壁上密密麻麻地凿满了佛龛,大大小小十万余尊。那是从北魏到唐,几百年的虔诚,一刀一凿地刻上去的。最大的卢舍那大佛,高十七米有余,端坐于奉先寺正中,眉眼低垂,嘴角微含笑意。我仰起头望她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她的面容便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里,那微笑便显得格外慈悲,也格外神秘。据说这尊佛是按武则天的容貌雕的。若真如此,那么一千三百多年前,那位女皇一定曾站在这里,看工匠们将她的容颜一点一点地刻入山石,与天地同寿。佛看着她,她看着佛,那一刻,人与神之间,只隔着一道微妙的、似笑非笑的距离。
而白马寺的钟声,则把时光拉得更远。作为中国第一古刹,它的每一片瓦都浸着东汉的风霜。寺里的古柏苍苍,枝叶间漏下的光斑,像极了散落的经卷。晨钟暮鼓,一声声敲过了一千九百多年,却依旧清越、从容。齐云塔下的鸽子扑棱棱飞起,盘旋几圈,又落在塔尖上,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,看惯了王朝更迭,看淡了香火兴衰。
不过,洛阳的神韵,说到底不在花,不在石,也不在寺,而在水。洛水,才是这座城的魂魄。
《洛神赋》里,曹植在洛水之滨遇见了那位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”的女神。千百年来,这段人神之恋被无数人吟咏、描摹,成了中国文学里最旖旎的一抹底色。如今的洛水,早已不复汉魏时的浩渺,但它依然静静地流着,从西到东,穿城而过。傍晚时分,我站在洛水边,看晚霞烧红了半边天,看白鹭贴着水面掠过,看岸边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所谓洛神,或许从来就不曾离去。她化作了这河水,化作了这晚风,化作了这座城千年不散的、那一缕缠绵而雅致的气韵。
洛阳人把日子过得慢。清晨,老城的巷子里飘着牛肉汤、羊肉汤的香气,一碗汤、一个饼,便是最踏实的早饭。汤馆里坐着的,有白发的老者,也有赶着上班的青年,大家各自低头喝汤,热汽腾腾中,谁也不赶时间。午后,丽景门的青石街上,卖牡丹饼的、写书法的、画扇面的,三三两两,不紧不慢。夜晚,应天门的灯火亮起来,辉煌得仿佛回到盛唐,可城门楼下,老百姓依然跳着广场舞,孩童依然追逐嬉闹。历史的宏大与日常的琐碎,在这里奇异地交融在一起,毫无违和。
离开洛阳时,也是一个黄昏。车子驶过洛水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晚霞正好,把河水映成一片绯红,像是洛神遗落的一袭裙裾。我忽然想,洛阳的“神韵”,大概就是这种把千年岁月都活成了日常的姿态吧——不炫耀,不慌张,只是安静地、从容地,把自己活成一座活着的、会呼吸的古城。
那神韵,在花里,在石上,在钟声里,在水波中,更在每一个洛阳人热气腾腾的日常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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